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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第三章 行路難(四)倉央意中人3

  一路看過倉央宮許多寶殿,卻被告知仍在偏北一苑,離正殿的東苑所在,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我不爭氣地捶捶腿,梵音似乎發現了,忙道:

  「你瞧我這記性!忘了同二位說了,宮裡……很長時間都不讓用飛天術法了.……原本還可以帶你們瞬間過去的……」

  最後梵音給我們就近找了間東北的庭院,算是靠得中心近了些。

  吩咐好小廝奉來茶水后,梵音道:

  「十三宮主出門遊歷未歸,二位請先在此處用膳休息。」

  我喝了一口水:

  「那請問梵公子,十三宮主何時歸來?小弟還有些事情,要請宮主幫忙的。」

  梵音微露難色:「這可說不好,宮主出遊向來沒個定數,多則三五月,少則九十天。」

  我心下想,都這麼個和我爺爺、太爺爺輩分齊高的人了,仍健在於世不說,怎麼也得是駝背眼花雙足顫,既然還能出宮游巡?還一去那麼久?

  我一面感嘆著宮主真是老當益壯,一面暗自盤算著我那沒有了無來煉製的暖香丸還能撐多久,只得勞煩梵音在他歸來之時,立即知會我。

  梵音安排好吃穿用度,便告辭離開。

  我手握長笛,坐在丹楹翠瓦的殿堂內,神色迷茫。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快速又順暢,渡南海之前,我還在懷疑倉央存在與否,現在卻已置身其中。

  而那些所謂的倉央中人,在外貌上也和普通人並無二致。當然,外形生的出挑卻是事實,就好比那個梵音,劍眉星目,委實是個妙人,真不知他是不是也是個靈還是什麼旁的物種。

  我將此番思考說與南澄聽,南澄倒是看得很開:

  「管他是個啥,這就好比你單純去秀春樓吃個酒,侍酒的姑娘一個嫩得像鮮蔥,一個癟得像胡餅,你選哪個?」

  我說我當然選嫩蔥啦!

  南澄又問:「那要是打點酒的小廝呢?」

  我說那有何關係,左右不過個打點的。

  南澄一拍大腿:「這不就成了嘛!你來這是為取無來夢曇,一個幫你打點的人是個啥你也去深究,到時候思慮過度,未到中年謝了頂,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哦!」

  南澄的歪理顯然沒有將我說服,但事實上我也整整用了三天三夜來適應這個過程。三天後的一大早,在南澄無休止地攛掇下,我終於踏出了寢宮。

  「噯!阿眠啊,你不知道,這幾天我逛了好些個地方,這裡頭太大太大太大了,也太好太好太好了,比我們長安城的宮廷,肯定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南澄一連用了三個「太大」三個「太好」,一向形容措辭非常豐富的他,口舌笨拙,詞窮至此,想必此處是真的很大很好了。

  「阿眠我帶你去看那些匠人唱影子戲啊,可好玩了,他們這麼著一遮、一擋,就出來一個栩栩如生的猴子,奇的是那幕布上的猴影真能竄出來!」

  「匠人再變出個桃,那猴兒就吭哧吭哧抱起桃來啃!我用手這麼一撈,嘿你猜怎麼著,那猴兒和桃就化作一縷煙四散了去,就在那煙將滅未滅之際,還化成個猴臉沖我做怪樣,真奇了!」

  「還有前門!百千精兵操練拳法,後院歌女吊嗓子、舞姬排曲兒,那些天仙似的美人舞著舞著就能飛起來,真真是那九天仙女下凡塵,比咱大長安的花樣兒多了去了!我的天爺,真是太太太開眼界了…」

  南澄倒豆子一般,說得兩眼放光,上氣不接下氣。

  他這模樣,不做倉央居委會大媽的領頭者,委實可惜了。

  後面他再說了些什麼我已然忘記,只記得那天我走到一個殿堂門前,雙腿就像凍結了一般,再也挪不開步了。

  那殿堂門戶敞開,卻沒有一個侍婢或守衛站在門口,吸引我的不是堂中窮盡奢華的陳設裝飾,而是掛在室內中庭的一副畫像。

  畫中肖了一位女子,十五六歲豆蔻初成的模樣,倚坐在梨樹下,頭別過去,容顏輪廓被潑墨般的烏髮覆蓋,周身只披了一層薄紗,身體被密密層層的樹葉蓋住,只能隱約看到雪白的一段天鵝頸,以及半片玲瓏香肩,在葉片縫隙間若隱若現。

  那畫卷彷彿有什麼魔力一般,將我的目光牢牢吸引住。我情不能自已,一步步走到那肖像之前,駐足良久。

  院外清風入廳堂,吹起畫卷,吹來陣陣梨香。我神思乍緩,似晨夢蘇醒。

  這時才注意到,與我寸步不離的南澄,此刻也站在那幅肖像前不肯挪步,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喂!獃子!你在等什麼呢?」我推了一把怔忡的他。

  哪曉得這獃子竟然用一種飽含詩情的語調跟我講:

  「我在等,等秋天的到來。秋至葉凋零,這女子身上的葉子也將凋零散去…」

  我眼風掃過女子身上輕薄似無的一層蟬紗,一個巴掌就要呼過去。

  南澄眼疾手快,「哎!別動!你轉過去!再轉過去!」

  「我今天就替師傅治治你這色膽包天的毛病!」我嘴上不依不饒,卻順著他的意思轉過身,等著看這獃子要再耍什麼花招,順便一併治了他。

  他突然一驚:「哎呀阿眠!你這個角度像極了畫中的女子哎!」

  我望了望畫中女子烏瀑般的秀髮,再伸手摸了摸自己不怎麼黑、還綰成男子髮髻的小頭毛,就知道這小子又在耍我!

  我揪著他的耳朵將他拖了出來:

  「再說一遍,像不像?」

  南澄最受不了我這個絕命殺,吃痛地大喊饒命,但還一直不停地喊:

  「沒講假話!我這次是真沒講假話,不幸你自己照鏡看看!」

  打鬧間我們已經退出這廂廳堂,卻意外撞見滿樹繁花。

  咦?這不是我們剛剛進來的門吧?

  南澄揉了揉耳朵,道:

  「你真是分不清東南西北,方才我們是從後院繞進來的,現在這裡才是前院和正門!」

  我鬆開了南澄的元寶耳朵,不是因為聽了他的辯解決定饒過他,而是因眼前景色實在太過養眼。

  此時曉風欲晚,空庭寂寂,梨花灑滿地。這無數的人間白雪就這樣靜靜地在我四周綻放,千朵萬朵,壓枝欲低。

  我不敢挪步,唯恐踏碎了這一地美好,我就這樣愣愣地站在庭院中央,驀然記起,那年,那夜,百花門前,那人的描金扇面上,有月和梨花。

  如若這世上有人目含風景,那一定是他。

  他合扇淺笑,他醉眼朦朧,是足以讓我痴迷的樣子。

  可是!如若這世上有人愛煞風景,那必是南澄無疑了。

  正在我連腳下的落花都絲毫不忍踐踏之時,他居然已經折枝搖樹,搖落一大堆梨,雙手一抱,坐在樹下吃得不亦樂乎,還滿臉汁水地掰了一半給我:

  「吃梨,吃梨,超級甜!」

  這登徒子或許一口氣吃太多,才不管我的白眼訓斥,將那半個雪梨囫圇往我懷中一塞:

  「內急,先幫我拿一下!」

  說完一溜煙兒跑了。

  我心疼地看著這半個被南澄蹂躪過的雪梨,暗暗詛咒他:

  小解濺腳背,大解順褲襠!

  也許是我誓言太毒,遭了現時報,就在這時,耳畔突然聞得唰唰兩聲!清風刮過,景色模糊,一抹黑影從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制肘在近旁的一棵梨樹上!

  或許因為撞擊猛烈,霎時間梨香馥郁,花雨紛繁,萬千荼蘼如扯絮一般憑空浩灑,似一場久違了的漫天香雪。

  「是誰教你進得這屋來?又是誰教你採摘這梨果?」

  來人憤怒的語調在耳畔低響,他將我壓在身下,我悶哼出聲,卻無力反抗,只能任隨來人將我死死地釘在樹榦上。

  慌張間,我的眼睛瞟過幾株梨樹,瞟到正北一座富麗的廳堂,牌匾上「北笙堂」三個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北笙堂?

  傳聞中十三宮主晏安歌的寢宮?

  那在我身後,與之一南一北遙相呼應的殿堂是……

  南鳶殿!

  故事裡百里清眸曾經的居室!

  糟了,我可能誤闖了先人禁地!

  我一時間慌了神:「抱、抱歉,我不知道這不能進來,我剛剛見沒有人就……抱歉。」

  「咕————」

  這麼嚴肅的氛圍下,我的肚子居然不爭氣的……叫了。

  我真想狠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黑影一怔,居然意外地鬆開了壓制我的手。

  「餓了就吃吧,但別再掰成兩半吃了。」他一句回答,聲音清冷。

  我握著半隻梨,獃獃地望著那隻退下來的手,五指纖長,手背處有新壓的幾道紅印。方才,是他將手抵在了我的背部和粗糙的樹榦之間,以一種保護的姿勢。

  梨花仍舊兀自飄零,撩撥了人的情意。

  我的視線順著他抬起的手往上移走,錦繡玄裝之上的這張臉是……?

  「賈—正—經!」我脫口叫出聲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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