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蛇不會死（二）
宋衫大概知道自己的堅持是毫無意義的。
能夠從一個月之前就開始布局這一切的人，無論怎麼想都不會在最後的環節留下破綻。所以那個廚子還待在自己家裡的可能性接近於零。
「所謂男人啊，就是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毫無意義，也會義無反顧去做的生物。」
看著正細心整理鄭平赫遺容的宋衫，瑪琳的腦子裡突然蹦出之前博士對自己說的這句話。
那是在她從羅德島本艦出發前往炎國之前，跟博士交談時發生的對話了。他當時正因為連續指揮了多場烏薩斯北原冰封廢城的戰鬥的後遺症頭疼。用他本人的話來講就是「理智合劑挺甜的，就是喝多了之後第二天會宿醉一樣頭痛欲裂」。
——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不，是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候吧？羅德島的幹員們又不全都是男人。」
「瑪琳幹員你話裡有話啊。」博士當時發出了古怪的笑聲，「怎麼聽起來你對羅德島的行動持悲觀態度？」
「或許吧，我只不過是個給你羅德島打工的普通幹員罷了。」
「是精英幹員。」羅德島的指揮官更正了她的發言，「而且從龍門開始，算上汐斯塔，經過敘拉古，再到維多利亞，最後是萊塔尼亞。」
博士豎起了自己的手指：「四次小型行動，兩次大型行動。瑪琳你已經在羅德島參與了這麼多的事件了，一般幹員的履歷可不會像你這麼豐富多彩。」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是要給我漲薪嗎？你要說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啊。」他的話讓瑪琳眼睛亮了起來，瞳孔簡直要變成龍門幣符號的形狀。
「很遺憾，我兜里也沒有閑錢。」博士把自己的衣兜翻了出來，表示自己一貧如洗，「所以漲工資的事情一時半會安排不來，我們還是談談別的吧。」
「好吧，那我也不多想了。」瑪琳撇了撇嘴，接著臉上表情一正，「我知道你想問啥，無非就是想問問我到底是為何而戰嘛。」
博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似乎能夠洞察一切。
「首先放在第一位的是牧，這一點毫無疑問。」
「正確的廢話。」瑪琳不屑的笑了笑，那表情讓人想起來她的確是個薩卡茲，或許在後面加上瘋娘們三個字會更準確一些。
現在，這個薩卡茲瘋娘們決定挑開天窗：「所以，你想問的是在牧之外我在乎的東西是吧？」
「烏雞現在在食堂那邊幹得很好，而且作為一個感染者廚師，他在如何避免食物被源石污染這方面上很有心得，那份手冊甚至對整個後勤部都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
博士轉過身去，手指扒開百葉窗，午後的陽光溫暖和煦。
「而且他的料理十分美味。」他頓了頓，補充道，「阿米婭也非常喜歡。然而這麼一個可以在任何一家飯店工作的好廚子，就因為是個感染者，只能窩在龍門貧民區，甚至被龍門流放到荒野之中。」
——周老伯。
瑪琳無聲嘆息，卻什麼也沒說。
龍門對貧民窟的那次清洗，讓她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人，也奪去了她曾經當做歸宿的地方。之前羅德島有安排去龍門的任務給外勤組，然而都被她拒絕了。
「你恨龍門嗎？」
博士轉過身來，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打在他身上，給他打上了模糊的金色輪廓，逆光的身影里，唯獨那雙眼睛目光灼灼，牢牢的盯在瑪琳身上。
「恨？」她笑了起來，眼中卻古井無波，「當時殺掉我恩人的兇手就在我眼前，三個剛進影衛沒多久的菜鳥而已。直接幹掉他們太簡單了，揮揮手指的功夫罷了。」
「然而你沒有這麼做，在這方面以我站在羅德島指揮者的立場要對你提出感謝。」博士點了點頭，接著拋出下一個問題，「那麼站在一個普通人的立場，我想問問你不這麼做的理由。」
「普通人？誰？」瑪琳一臉震驚。
「喂。」
「因為沒有意義。」紅色的雙眼再度變成失去高光的模樣，「直接幹掉三個影衛，甚至跟黑蓑打上一場，聽起來很過癮是吧？但是那能讓我的感染者朋友們活過來嗎？能夠讓我回到之前平靜的生活嗎？如果你真要說我有沒有仇恨，有沒有復仇對象，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我有。」
兩人間陷入沉默，因為他知道她口中的那個仇恨對象究竟是什麼。
不是影衛，不是魏彥吾，甚至不是龍門這座城市。
良久，博士突然開口：「我覺得需要在你的檔案里加上點關於心理治療方面的事情，你這種心情要是不好好疏導一下會變成極端反社會型人格。」
瑪琳冷哼一聲：「不需要，只要牧還在我身邊，無論什麼心理問題都能疏導開。至於極端什麼的，薩卡茲這個族群或多或少都占點就是了。畢竟魔族都是瘋子這個傳言可並不只是個傳言。」
「其實也沒差。」博士聳了聳肩，向她伸出了手，「實際上你所痛恨的東西，也就是我們羅德島要打倒的東西不是嗎？這麼看來你這個反社會人格要是用得好的話，對於羅德島反而是一件好事。」
「真是的。」瑪琳嘴角抽了抽，一巴掌拍在他的手上，「你現在這個樣子可比我更像個魔族來著。」
「哈哈哈，那我就當是讚美聽了——還有勞駕您以後不要用這麼大的力氣，」博士甩了甩被拍麻的手，拉出椅子坐下，「好了，既然我們兩個魔族在這方面達成共識了，接下來也可以談談另一件事情了。」
他雙手搭在臉前，深深的吸了一口。
「在你的記憶里，或者說在你所知的薩卡茲人群體記憶里，有名為『蛇』的知識嗎？」
突然傳來的敲門聲打斷了瑪琳的回憶。
一個青衫的侍從匆匆走了進來，在荀理耳邊低語了幾句，接著躬身一禮便退了出去，只留下臉色難看的御史本人。
看著那張臉，宋衫的表情也變得鐵青了起來。
「抱歉，老宋。」荀理對自己的友人搖了搖頭，「派去調查的人發現的之後廚師在房間里死去多時的屍體，而且單從屍體的死亡時間來看，今天上午來近衛局工作的那個肯定不是廚師本人。」
這話讓宋衫掙扎了起來：「那麼、那麼只要找到冒名頂替他的那個人——」
「老宋！」荀理提高了音量，卻沒有繼續說什麼。
因為宋衫已經淚流滿面。
他一拳一拳的砸在牆面上，口中低聲嘶吼著，唾罵著。
「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刑獄司的人可不會遲到，到時候就算是我也無法阻止他們做出自殺的結論。」閉目養神的雨祀再次展開摺扇，幾步走到屍體身邊，「我會盡量保證屍體完整的。」
話音落下，她將摺扇蓋在死者臉上，隨即雙眼猛地睜開，眸光大作。
接著，她似是被什麼衝擊一般連退數步——那衝擊絕非虛幻，站在雨祀身後扶住她的瑪琳由衷感受到了這一次衝擊的力道。
「沒事吧？」瑪琳低聲問道，之後從她耳邊傳來的答案讓她瞪大了雙眼。
「那是……蛇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