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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生祠惹的禍

  老翁見姜楚低頭沉思無語,以為這外鄉人定是被自己言語嚇得怕了,心裡有些瞧不起,也便不再言語。

  二人相對默然片刻,姜楚道:「晚飯時那『玉』米饃饃蒸的好味道,我吃了四個還不夠呢。」老翁道:「是我『女』兒做的。」

  姜楚輕應一聲,才想起吃飯時曾見有個苗條身影在灶前幫著老嫗忙碌。也曾得她向自己望過一眼,隱約看見那張潔白面龐上有一雙眸子水潤明亮,堪惹人憐。

  老翁見他不肯接言,自顧道:「唉,她也是苦命。去年冬天剛死了丈夫,也沒個存身的去處,只好回家來幫襯我們——難呵——」

  姜楚道:「就麻煩您『女』兒明早幫我蒸二十個饃饃,我要帶著上路做乾糧。」起身去向放在碾盤上的褡褳里取出兩錠大銀,在手裡掂一掂,足有十七、八兩。回身遞到老翁的面前,道:「這點銀子嫌少,權充作麻煩你家小大姐的酬謝。」

  老翁被他驚住,慢慢起身,半晌才道:「你這是——不過二十個饃饃,十個老錢都足夠,何需這多?我可不能要。」

  姜楚拉住老翁,將銀子塞入他懷裡,道:「我最看不得別人愁苦。你且拿這銀子『交』那要命的十五兩捐錢,先把眼前這一關度過。」

  老翁才明白姜楚用意,捧著銀子的雙手抖了片刻,雙膝一軟,就要跪下。

  姜楚忙一把拉住,道:「你年紀長我這多,怎能如此?怕不折煞我了嗎?」老翁起身後嗚嗚咽咽地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第二日待走上官道才知,原來昨夜存身的小村莊離縣城不過四、五里路遠,馬剛撒個歡就到了。

  縣城裡約有七、八千戶人家,各個房屋低矮破爛。唯有城南佇立的縣衙建得高大氣派,老遠就望得見,看著壓人的眉頭。

  姜楚在正陽大街上尋家客棧住下,四下里胡『亂』地走一遭,將縣衙的所在瞧個清楚。又看明白退身之路和城牆的高低,這才早早地睡下。

  夜半時分姜楚醒來后,先將早預備下的一壇老酒啟去封泥,飲下幾口。然後淋在衣裳上一些,『弄』得自己滿身酒氣,這才打開房『門』,來在院中。

  抬頭見漫天星斗正燦,半輪弦月西斜。夜風雖涼,卻抒人的『胸』臆。

  這多年來披霜戴雪,餐風飲『露』地奔『波』,姜楚也常常感覺疲憊。堪堪四十歲的人,卻連家也無一個,更少『女』人的疼惜,孩兒的依偎,思想起來心裡好不凄涼。

  但他知自己犯下無數驚天大案,把官家的金銀不知搶過幾十萬兩,將貪官的人命不知害過多少條。如今已經甚少地方看不到通緝自己的告示。而自己被『逼』迫得只有奔『波』逃竄,日夜不停,以防止被捉拿。

  但似這等漂泊無定的生活有哪個『女』人能忍受呢?若真的與自己在一起,豈不是害了人家。那孩兒又該生在何處?誰來餵養?

  如此一想,姜楚便覺得萬念俱灰。才知自己走上的是條不歸路,從第一次那一刻起便已經沒有回頭的可能。

  但他天生是膽氣豪放的漢子,轉念想著曾得自己幫助過的人們和他們口中稱頌的『俠』這一字的聲名,又覺得自己雖落的如此不堪的境地,也還是值得。

  在街上走出不甚遠,果然遇到巡夜的差人過來詢問。但見他醉態可掬,聞到酒氣沖鼻,也就不再啰嗦,放他過去。

  姜楚一路潛行,『摸』入縣衙的後院,挨間房屋查看下來,很快便找到存放著十幾個外包鐵匝的大樟木箱的房間。撬開『門』鈕上的牛鼻子大鎖,進到裡面,將木箱一個個掀開,見其中盛放的皆都是算過火耗,溶成等大的官銀。

  拿出一錠,舉在眼前細看,夜『色』里隱約可見上面鏨刻的『足『色』十兩』字樣。姜楚約略數過,發現每個木箱大約裝有二百枚銀錠,也就是二千兩,十七個大木箱便是三萬四千兩。

  而官家對百姓所稱為九千歲建生祠只要萬多兩而已。如今所收早已超過太多,卻還有如老翁那般的人家沒有徵繳。由此可見這些貪官便是藉著這個借口巧立名目,狂斂暴征,藉機刮取民脂民膏來中飽『私』囊。

  姜楚愈想愈惱,將木箱一個個扣上蓋子,轉身出房,徑直向後院『摸』索著行來。

  待走到迴廊上時,正見兩個更夫一人提燈,一人執梆由對面過來。姜楚隱身在『陰』影里,瞧著他倆個呵欠連天地向這邊走。

  等離得近了,猛地竄出。左手先提住那盞被搖晃得明滅不定的燈火,右腳卻已踢出,正中那人的腹下。

  那人叫都沒有一聲,將手一撒,把燈桿『交』與姜楚,自己癱軟在廊檐之下。

  姜楚同時右手前探,扣住執梆人的咽喉向里使力,將他捏得發出一聲嗚咽,眼睛眼看著便向上翻起。

  姜楚見自己的力量使得猛了,急忙撤手,讓他緩回一口氣,然後低聲道:「縣官老爺住在哪裡?」

  執梆人被捏得喉骨麻痹,半天發不出聲音,只將雙手揮舞著咳個不停。姜楚看著焦急,舉燈火轉臉去瞧另一個,見仍自昏暈不醒。

  執梆人喘了片刻,道:「老爺——住在後院——正房裡——把首第一間——」姜楚正『欲』翻掌將他砍暈,卻聽執梆人又道:「英雄——休去害他——他是好官——」

  姜楚一怔,道:「他借為九千歲建生祠之機暴斂民財,你怎地還稱他為好官?」執梆人擺著雙手道:「不是——他的主意呵——」

  姜楚天『性』雖然粗魯,但這多年來的歷練早叫他養成粗中有細的習慣。明白人命攸關,便殺對千萬惡人,可若錯害一個良善,則前功怕要盡棄,不是兒戲,理應慎重。

  聽今夜所遇其中另有曲折,不敢怠慢,轉頭見迴廊旁邊有座假山建得高大,便將地上的提燈人抱起,招呼著執梆人來在假山的後面。

  熄滅燈火,道:「你詳細與我說說,是誰的主意?」執梆人卻不理他,將提燈人摟在懷裡一邊呼喚,一邊哽咽著向姜楚怨道:「你何苦傷他?——他剛剛大病一場,身子正弱呢,怎經得起你打?」

  姜楚這多年來孤獨成癖,心裡雖然冷清,但卻最熱血。見這人如此憐惜夥伴,也自動容,以為他是個有情有義之人。低聲道:「不礙事,片刻便醒了。」一邊說,伸手在提燈人的腹下摩挲。

  提燈人口裡咕嚕兩聲,待順過氣血后慢慢轉醒。

  執梆人見了鬆一口氣,道:「你沒事吧?」提燈人嗯過一聲。目光轉處,見姜楚正瞪著牛鈴般大的眼睛看他,嚇得就要掙扎。

  姜楚一把按住,低聲道:「休動,看我——」卻又把下面的話咽回,轉臉望向執梆人。

  執梆人安慰提燈人道:「這位英雄是沖著那些造孽的銀子來的,與我們沒甚關係,你不必害怕。」

  提燈人聽他如此說,這才安靜稍許,倚著假山石坐著。

  姜楚見他寧定,又向執梆人道:「你說那縣官不曾參與征斂民財嗎?」執梆人低嘆一聲,道:「我們這位縣老爺姓霍,名諱上光下啟。年紀不大,脾氣可是倔犟。他來這裡不過年多,但為官卻清廉,從不肯為難百姓。這次為九千歲修建生祠,他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可奈何縣裡的其他官員力主,他也阻攔不下。後來因為向百姓攤捐一事,他曾多次給朝廷上摺子非議。此事別人不知,我們就在這院子里當差,自然明了。」

  姜楚默默點頭,沉『吟』片刻,道:「那九千歲權傾朝野,一向是驕橫跋扈慣了的。你們霍老爺如此做不怕倒霉嗎?」執梆人道:「你有所不知,我們霍老爺官階雖低,但他的恩師卻厲害,乃是當朝內閣的首輔葉向高葉大人。」

  姜楚恍然,自語道:「原來是葉大人的『門』生,難怪有這等膽量。」執梆人將卧在一邊的提燈人扶起,向姜楚道:「英雄若要劫掠那造孽的銀子,自管取去,休害我們老爺的『性』命。」

  提燈人沉默良久,此時終忍不得。但不敢直面姜楚,便向執梆人急道:「怎地大方?把銀子都叫他拿了去,用什麼給那**兒里灌鉛的九千歲建生祠?不是又要向老百姓攤派?人命都『逼』死十幾條了,還嫌不夠嗎?」

  執梆人聽他怪罪自己,也惱了,嚷道:「他就要去拿,你說怎地?攔得住嗎?」

  此際夜『色』正沉,四下安靜。執梆人被自己這一聲也嚇了一跳,忙環視一圈。見沒有驚起誰來,這才長出口氣,瞪視著提燈人。

  提燈人亦知自己無奈,只得低嘆一聲,道:「官府搜刮不算,這天殺的強盜又來搶。老天呵——可叫人怎活得下去?」聲音之中飽含悲憤。

  姜楚聽這一句才知二人所想,不禁又氣又笑。伸手將他兩個按下,低聲道:「休說,我可不是什麼強盜。」

  二人哪裡肯信?口裡不說什麼,面上卻現出驚疑輕蔑之『色』。夜光雖暗,可姜楚眼神毒辣,自然瞧得出。想來解釋也是枉然,索『性』搖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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