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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此生何所依

  隨後二人慢慢相互說起自己的身世。

  姜楚才知這霍大人也本是貧苦人家的孩兒,且自幼身體孱弱多病。霍家父母見他不易活命,便按民間慣常的做法,將其寄養在離村不遠的一座破敗廟宇里。

  誰知這廟裡的當家住持方丈不僅是佛法精微的大德之士,還是一名在武學上頗有造詣的高人。

  霍光啟從小聰慧利敏,心思玲瓏,深得方丈喜愛。不但下心為他講解佛法精髓,教授武學,還一意孤旨地要把他培養成個益國利民之士,是以更將諸子百家的聖賢書拿來叫他學習。

  並有言語說:「佛家天地雖然宏廣,但因著經卷寒冷,只是心思灰敗的歸宿;方內世界雖然紛亂,但因著人情溫暖,卻是熱血撒播的去處。為人一世,要做些對國家百姓有益的事才不枉;為男兒一世,要能夠秉持公道,胸懷仁義熱愛才不枉。」

  霍光啟將師父的教誨深銘於心,時刻謹記;長大后一力施行,不肯辜負。

  霍光啟聽完姜楚的身世也自唏噓,低嘆一聲,道:「世事曲折,逼迫人心歪扭,能奈何?」

  姜楚卻不願聽他如此喟嘆,搖頭道:「只要能將它歪扭,就一定能將它曲直。豈不聞『天理昭彰,大道自在』之語嗎?聖賢所撰又豈能是誑妄之言?」

  霍光啟聽這一句慷慨,也自昂揚起來。擊案道:「姜大俠所說的極是。倒是我久在這宦海里鉤沉不定,淺迷本性,忘記了本當謹記的先哲古訓。該罰一大白,來——」說罷端盞飲盡。

  姜楚看這霍大人說到低迷處心思就見搖擺;可說到高亢處性情又起澎湃,可見必是被四圍齷齪不堪的醜惡壓抑得久了,一顆心不得舒展。不禁在心裡憐惜他,以為這官兒做得倒夠憋屈。

  有心勸他拋棄錦繡,歸隱山林。但想著有他這個官兒在,這一片地方的百姓就得受蔭蔽,少遭蹂躪,才是大善之道。這樣想著,也便覺得霍光啟受下的這點委屈不值一哂了。

  二人說著閑言碎語,且飲且醉,直到天光欲曙,晨雞啼鳴。

  霍光啟歪斜著起身道:「這多年了——還是頭一遭如此地痛快——姜兄——啟我昏智——撥我迷障——光啟——這廂禮謝——姜兄——且請安歇吧——我自去——」轉身要行。卻不覺腳下酥軟,轟隆一聲趴伏在地,片刻間便即昏睡過去,把悶鼾打得震天般響。

  姜楚俯身看他片刻,指著哈哈大笑道:「自去?哪裡去?還不是爛泥一灘?倒不如我能支持得住——」言語未完,一頭拱在桌上,把臉頰貼入油膩的菜盤子里。也便人事不省,幻化夢境去了。

  又過片刻,霍夫人前來看望。見二人醉成這般,笑著搖頭。喚來人幫著都抬上榻去,凈面寬衣,好好安頓下,這才放心離開。

  姜楚長年在風霜里奔波,為抵禦嚴寒,經常沉醉,酒量自然磨練得大,不過午時就醒了。轉頭見霍光啟還在一邊歪著頭睡,脫去發冠的一張臉上已將剛硬凜然之色藏起,只剩下如少年一般的淺白稚弱。

  才知這霍大人還是個心智未老,浮浪尚存的溫婉人兒,只是憑著一腔意氣用事罷了。難怪一力抵擋世事的不良侵襲到如此疲乏的地步,他還堪承不起呵。如此想著,心下愈覺得他可憐。

  其實人自落地那一刻起,都在心裡存著對這世間無限美好的幻想,以為水裡可以撈月,鏡中能夠描花。

  卻不料世事變換,生活艱難,直如險灘插篙,尺寸危惡,稍有不慎便即失足。

  可一旦跌落就會身不由己,飄流千里,漸成浮屍。叫心思歪扭,人性蒙蔽,善惡凋敗,是非模糊。如花圃漸變沙漠,叫荒涼滿眼;尋遍角落,不見丁點翠綠。

  仔細想來,此番景象卻最凄慘不過。只是人多常見,以為習慣,不覺得殘忍。但若只任這世事流轉,萬法不周,將人心皆蹂躪踐踏,把悲喜都玩弄拿捏,又怎甘心?是以總要在別人不見的地方存多點的真心,留久遠的溫暖,才是支撐著自己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呵。

  霍光啟封點穴道的手法雖然獨特,卻不及姜楚所習藏密功法高明。加上時久,又被酒氣所破,是以不過片刻就被姜楚沖開。

  坐起端詳霍光啟片刻,微微一笑,如見自家兄弟一般,心裡洋溢著滿滿的疼惜。

  姜楚一縱下榻,就想離開,卻不防一隻手被人緊緊地攥住。轉頭看去,見霍光啟醉眼斜睨向他,另一隻手指點著道:「休走——我和你一起去殺那——華伯仁——」說罷將挺直的頭一歪,重又睡去。

  姜楚低嘆一聲,將他手扯脫。為他蓋好薄被,然後輕拍幾下,心裡不禁有溫柔涌動。

  那華伯仁的府邸並不在縣城裡,而是距城三十幾里地遠的一個大村莊中。

  但因著在當地為惡的名頭響亮,連畜生都知,所以找起來並不難。

  姜楚抬眼望著聳立在一片低矮破敗茅屋中間,直比霍光啟的縣衙都高大氣派的華府門樓,一顆心慢慢地收緊,不公之忿油然而生。

  想不明白為官的為何就要酒肉臭;而百姓就該是凍死骨?理應如此嗎?為何又常見天地翻覆,滄海桑田?叫漢魏更迭,唐宋交替?使千古江山蒙塵,把萬間宮闕化土?誰能解釋個清楚明白?

  姜楚裝作無事一般,繞著那闊大宅院走過幾圈,發現牆頭人影晃動,知道裡面設有守衛,人數密集。

  最後在後花園的角門停步。見門是兩扇,上有一把銹跡斑斑的虎頭大鎖鎖著。斜目端詳半晌,心裡慢慢有了主意。

  回行的路上剛巧經過曾經借宿的小村莊。

  走上狹窄木橋,見有個弓腰負重的老者擋住前面去路。姜楚久經江湖歷練,眼光毒辣,只稍恍惚便認出正是自己贈與銀兩的老翁。跳下馬來緊趕幾步,喚著他把重物都駝上自己的馬背。

  老翁見是他,又驚又喜,一疊聲地稱謝。勉強著將姜楚請入籬笆圍起的院中,拉到房裡,喊出家人與之相見。

  當前的老婆婆聽說這就是救她一家於困厄之中的恩人,連忙叫著三個兒子、兩個兒媳並落身在最後面的女兒一起跪下給姜楚磕頭禮謝。

  姜楚怎肯消受?忙躲到一邊,將也伏身欲拜的老翁攙住急道:「老人家,若再如此,我這便去了,永不登你家的門檻。」

  老翁見姜楚也是個粗糙實在的漢子,這才止住家人。把姜楚請到方桌的上頭坐下,張羅著抹案沏茶,炒菜溫酒,要好好地款待他。

  姜楚從來孤獨,叫心思寒冷,是以最喜熱鬧。看著這一家人前前後後地為自己張羅,漸漸地就聞到從廚下飄來的飯菜香,忍不住咽一口唾沫,以為家的味道就是如此吧?心裡覺得溫暖。

  飯菜上桌,老翁和三個兒子陪著姜楚吃喝。農家人不善言談助興,只知道一味地道謝勸酒,以為這樣就算盡了地主之誼。

  姜楚也不客氣,吃著鹹淡不均的菜肴,喝著渾濁不清的粗酒,卻覺得滋味十足,飽暖腹下。

  眾人自然喝不過他,只片刻間老翁和三個兒子就都醺醺,先後趴倒。

  姜楚卻只醉五分,看著爺兒四個怡然一笑,向過來看望的老婆婆道:「前次我吃那饃饃香甜可口,還有嗎?」

  老婆婆不曾想姜楚喜歡這個,一怔后道:「有——有——」轉身向廚下喊:「桑兒,快給恩人蒸一屜饃饃吃。」然後笑著向姜楚道:「這饃饃就數我的女兒蒸得最好,別人都差些。」

  姜楚轉頭見通向廚下房間的門口有張嫩白面孔閃過,正是曾見過一眼的老翁的女兒。才知她叫桑兒,覺得這名字親切。

  桑兒洒水活面,從半埋在地里的小缸中舀半瓢蜂蜜摻入其中。

  想想覺得少些,又來一下,卻尋不出如此的借口。以為若被眼尖齒利的嫂子瞧見必要惹她一頓埋怨,不禁在唇邊浮一個淺淡的微笑嘲弄自己。卻是偷偷地,好像獨自守著一個甚大的秘密似的,覺得有趣。

  一邊揉面,桑兒一邊斜眼瞧向只在兩扇門交錯形成的狹窄縫隙里晃動的人影。這人影正是被漸濃夕陽籠罩的姜楚,半紅面頰灑上一層金燦燦的光輝,襯著被風霜揉得粗糙褶皺的肌膚上那一大把扎扎蓬蓬的絡腮鬍子,更顯得高大硬朗,直如廟裡木雕泥塑的尉遲恭差不多。

  桑兒不覺間竟停下雙手,獃獃地看著恭敬了神色和自己的娘說話的姜楚。心裡不知為何轟地一熱,好似忽然間燒起一把火來似的,叫雙頰都變得滾燙起來。

  猛聽身後大嫂叫她一聲,問:「好了嗎?人家等著吃呢。」

  桑兒嚇得連魂魄都顫動一下,忙一疊聲地應:「快了快了。」以為適才的失態定被她瞧去,來日怕要拿這個不相干的來消遣自己,不禁暗惱自己多情。

  姜楚正和老婆婆說得歡快,見身材細瘦的桑兒端著一個熱氣蒸騰的笸籮出來,低著頭舉在自己的面前。

  老婆婆見了怪道:「就放在桌子上吧,也不必如此呵。」桑兒輕應一聲,抬頭來見姜楚的目光正看向自己。靦腆一笑,把笸籮放下,轉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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