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為誰求生死
方威見了一怔,暗道:「甲子御林軍大營離此有三里多地,救火眾人怎來的如此之快?似早準備好了,就等我喚?哎喲不好——」方威天性聰敏,立時醒悟。
但卻晚了,當前那人已衝到他身側,猛地將手中所端木盆一揚,連盆帶水皆向他兜頭罩落。
方威不及躲閃,忙揮銀戟撥打。木盆在空中便即粉碎,但那一盆水卻叫方威從頭澆到腳,迷得他眼也睜不開。
正伸手擦時,忽覺肩頭一痛,知有人來襲,忙向後拼力縱身,同時將手中銀戟揮出。
偷襲之人雖被迫得後退,但仍在他肩頭劃開兩寸多長一個口子,深已及骨,叫方威痛得額頰汗出。
睜眼看時,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條身高足丈,頭大如斗,兩眼暴突的大漢。大漢手握尺多長一柄短刀,正舞著向自己刺來。方威怒火頓起,揮舞手中銀戟與大漢戰在一處。
這大漢正是朱大哥。
朱大哥本是馬上的猛將,擅使長大兵器,最應手便是自己那把門扇寬的長桿大刀,但此番進城擔心太過惹眼,卻不敢攜帶。如今這柄短刀捏在手中如繡花針般細小,空有力氣卻使不上,只能幹著急。
方威勇雖過人,奈何肩頭帶傷,稍一發力便痛得刺心,這桿銀戟也舞得不甚如意。二人一個刀短,一個肩痛,倒搭配得半斤對五兩,正好相當,戰了三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
正難分時,聽有人喚道:「得手了,走吧。」方威這才想起環視戰場,看過一遍后心下已寒。
只見院中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屍體,其中多是牢營的御林軍。這些人武藝低微,膽小神疲,先被砍倒。四十幾名錦衣衛也有半數喪命,只二十幾個還在拚死苦戰。
有一人背上負著一人,在十幾個人的護衛下向外奔跑。方威一眼認出,那人正是林猛。
林猛數日前正在離京城四十幾里的玉泉鎮小王莊中一處宅院中休息,忽聽門上拍得急迫。剛支起身,童牛兒已竄到榻前,高聲喝道:「天都塌下來了,你還有心思睡嗎?」
二人廝混數日,已頗稔熟。林猛甚喜歡童牛兒看似無賴,實則方正的性格。擺手命跟隨而入的朱大哥等人離開,重又躺倒,道:「塌下來又怎地?大不了有我頂著。」
童牛兒嘻嘻一笑,在他對面椅上落座,端起桌上半盞殘茶喝乾,用衣襟扇著風涼,道:「天塌你倒能頂,可若你兩個妹妹的貞潔不保,你又拿什麼來頂?」
林猛聽到這一句,驚得一躍而起,急道:「她倆個出了什麼事?」
童牛兒卻不急,左右望著道:「口渴得厲害,怎麼是好?」林猛雖惱他頑皮,卻也沒有辦法。向屋外喊:「將水井裡鎮的西瓜切一個來。」
童牛兒把西瓜吃得汁水淋漓,將春香院中事情細細講了。林猛聽得額頰生熱,兩眼冒火,把手搓著道:「我這便去救她倆個出來。」穿鞋便要向屋外走。
童牛兒一把拉住他道:「你且歇歇吧。去送死嗎?」
林猛自是不笨,明白銀若雪如此設局只為誘自己去救,是以伏兵必多。自己手下只有一百多名黃堅派來的曾隨他在塞外苦戰的帳下死士,而東廠五營有錦衣衛千多名,御林軍更有萬人。若雷怒海調動宮中御衛和城外鎮守的軍隊,則可用之兵多達數萬人。自己這一百多人與之相比如水入川,只是點滴,硬拼怕一個也剩不下。
林猛血性雖剛,卻不魯莽,向童牛兒道:「你可有妙策?」
童牛兒把西瓜皮向窗外一丟,抹嘴道:「策倒不妙,可也堪用。」林猛急道:「快說來聽聽。」童牛兒拍拍肚子,道:「這一路奔波得急,此時倒有些餓了。」
林猛瞪他一眼,心中無奈,向外道:「拿幾樣點心給童大人吃。」童牛兒不肯罷休,接言道:「再沏一壺濃茶來,不然點心難咽。」
「銀若雪早已查知白姑娘與你家並無血緣,林夫人所說甥女之類言辭騙不了她,是以將她放在第一名,只為驚你魂魄。既是如此,我看她的清白不救也罷,你以為呢?」童牛兒一邊嚼著雲片糕,一邊瞟向林猛,嘴角浮起一抹壞笑。
林猛既急且窘,血色染面,雙眼眯起。想要說什麼,但礙於童牛兒,又不好直言。將嘴唇動了幾動,卻什麼也未說出。
童牛兒終忍不住,哈地一聲笑出,道:「這情人兒倒比妹子還要緊。若讓別人掠去貞操,你怕不上吊才怪。」
林猛被他一語喝破心事,甚覺尷尬,拍了童牛兒一掌,道:「休亂說。」童牛兒見他還不肯承認,「哎喲」叫了一聲,道:「不要我說了?」
林猛見他又耍賴皮,忙擺手道:「要說要說。」童牛兒見得他的無奈表情,心中大樂。忍住嘴邊笑容,道:「看此形勢,白姑娘的貞操今夜無論如何怕是也保不住了。」
林猛急道:「怎麼說?」童牛兒道:「休急,且聽我說。」林猛只得落身榻上,卻坐不安穩。
童牛兒見了又笑,道:「既然不保,只好取之。林公子,你與白姑娘今夜便洞房花燭吧,如何?」
林猛聽到此才明白童牛兒用心之苦,心中好不感激。但終是面薄,欲待拒絕,卻又不舍。「哦」了兩聲,道:「可若白姑娘不肯,豈不是害了她?」
童牛兒哈地一聲笑,道:「她怕做夢都想嫁你呢。」林猛聽他說得肯定,喜到無措。但轉念又覺荒唐,道:「你怎知曉?她和你說起過?」
童牛兒見他如此認真,斂起笑容道:「她自不會和我說起。但她曾託付我老婆一件事,她說若她不幸有日命短,叫我老婆無論如何也要尋到你告知,讓你將她的屍首在懷裡抱一抱也好,她便算得你林家的人了,自可瞑目安心,死無遺憾。」
林猛聽聞白玉香竟曾說如此動情言語,一時怔住,眼圈漸紅。
童牛兒見了搖頭一哂,道:「今夜你便扮作春香院廚下的師傅,偷偷混入其中,我老婆自會關照安排你。你入了白姑娘的房中之後,第一切不可點燭,第二不要出聲。門外窗下都伏有錦衣衛,若叫他們知覺,你倆個便死定了。」林猛點頭。
想想又覺不對,道:「既然門外窗下皆伏有錦衣衛,我如何進得她房中?」童牛兒眨眨眼睛,笑道:「山人自有妙計,你不必著急。」喊朱大哥等人進來,安排眾人更換衣服,準備混入人群之中爭搶綵球。
林猛見童牛兒把事事皆想得周到,顯然經過深思熟慮,暗暗贊他有心計。自己也按童牛兒所說裝扮成窮苦之人。
把頭髮用灰土揉擦,將黃姜在臉上抹過。待拿來鏡子照時,自己都認不出,不禁啞然失笑。道:「玉香她最愛潔凈,若聞我如此之臭,豈肯讓我碰她?」
童牛兒道:「以後也許不肯。今夜你便從糞坑裡爬出,她也必叫你抱。」眾人聽了皆笑。
童牛兒拍手道:「都動身吧,趁早不趁晚。我還要趕回營中賭錢,莫叫錦衣衛知覺我出來。」
林猛聽聞話頭不對,忙問究竟,才知童牛兒受人監看。叮囑道:「小心被他們發現。」童牛兒嘻嘻一笑,道:「那營中兄弟都是我的死黨,自有辦法為我遮掩。我便一天不歸他們也發現不了。」
林猛和朱大哥等人步行入城時,剛近黃昏。
朱大哥等三十幾人慢慢混入春香院前看熱鬧的人群中,各尋有利地勢站好。林猛按童牛兒安排,在春香院後街的街角等候。
剛站了一盞茶左右,覺有人拉扯襟角。轉頭見一個臉蛋肥白圓潤,雙梳抓髻的小丫頭正仰頭向他,道:「你可是姓林?」林猛點頭。
小丫頭卻不放心,追問道:「叫什麼?」待聽知是林猛時,將小手一拍,喜道:「就是你,隨我去吧。」轉身就走。
林猛不知她底細,卻不敢相隨,道:「小姑娘,可是童大人叫你來的?」小丫頭收斂笑容,噘嘴道:「既已知曉,何須啰嗦?還不快走?」轉身自顧蹦跳著前行。
林猛暗自咋舌,心道:倒是仆隨主性。童牛兒有多霸道,這小丫頭便有多兇猛。忙趨步相隨。
二人拐過街角,走近春香院的後門時,小丫頭返身撲過,雙手抱了林猛的胳膊喜滋滋地道:「菜叔叔,今晚煮雞時多留些肥嫩的給我。休像上次似的,不是頭爪,就是翅尾,沒一塊肉多的,啃著也不解饞。」
林猛見她將一雙大眼睛向自己眨了又眨,自然明白意思。將背微僂,把頭低埋,拍著小丫頭的手道:「好,好,菜叔叔自然留肥嫩的給你。」
二人不待進入樓門,已有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用手中的錦絲長刀攔在前面。
小丫頭卻不驚慌,拍著林猛的胳膊向錦衣衛道:「他是這廚下做菜的,叫菜叔叔。前日他孩兒病了,他回去照料,是以不在樓里。今兒迴轉,何媽媽怕他進不來,特叫我去接的。我剛才不是和你們說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