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比誰多情
銀若雪聽了立時勾起興緻,道:「爹爹已幾次遣人來問我此事,我這便奏明他,調兵攻打玉台山。」
童牛兒忙攔她道:「五將軍,還不知這玉台山上有些什麼人物,林鳳凰關在哪裡,我們去攻打誰呀?」
銀若雪轉念亦笑,道:「需先去暗查一番才好。臭牛兒,你有沒有膽色陪五將軍去走一遭?」
童牛兒瞧她一眼,道:「可你臂傷未癒,怕不方便呵。」銀若雪將吊在胸前的左臂自帛巾中抽出活動幾下,道:「這大內秘制的骨創葯果真奇效,看,已不礙事了。」童牛兒道:「就怕吃不上力氣。」銀若雪蹙眉道:「怎地啰嗦?你若不敢去便說,我一騎獨往也自是夠用。」
童牛兒搖頭道:「五將軍不知,我來之前已先問過營中眾人,他們多有和江湖人物來往的,知曉這玉台山的底細。他們說這玉台山又稱小五台山,裡面山嶺重疊,綿延數百里。其中有兩座高峰,一座人稱翠屏峰,峰上有座大寺,名喚梁濟寺,寺中有僧人近千,尤其當家主持厲害得緊。」
銀若雪愈聽他說,嘴兒愈噘得高,面上不屑之色愈重,童牛兒見了慢慢停口。銀若雪卻急了,追問道:「快說呵,怎個厲害法?」
童牛兒嘻嘻一笑,道:「他便再厲害,也厲害不過我家五將軍去,誇他作甚?」
銀若雪冰聰雪慧,自然聽得出他說的是譏諷言語。倏然揮出右拳,在童牛兒胸上重重打下一記,嗔道:「怎敢戲弄本將軍?」童牛兒無心與她嬉鬧,捂著胸口躬腰請罪。
銀若雪道:「你快說,他怎個厲害法?」童牛兒續道:「人言那當家的僧人來自天竺,法號通明大師。這通明大師武功奇高,曾於數十年前五嶽僧人鬥法大會上力挫千寺群僧,奪下『天下第一武僧』的名號。他座下有八大弟子也個個了得,在江湖上都有好大的名號。是以到梁濟寺中拜他學武的人也多,這才聚下近千人盤桓不去。」
銀若雪把一雙琉璃猴兒捧在手中玩著,聽童牛兒停口,道:「便有萬人又如何?還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能當得起我一打嗎?」
童牛兒心中雖笑她狂妄自大,口上卻道:「五將軍勇武如神,金槍一出,群魔降服。千把個小賊,自然當不起你一打。」銀若雪知他又說反語譏諷自己,但聽得慣了。卻也不惱。道:「便是他們劫掠了林鳳凰嗎?」
童牛兒道:「倒不敢說是。因那山中還有一峰,名喚劍閣,是個絕險的去處。人說那裡聚著一夥匪盜,約有百十幾人,已把劍閣佔了五年多。這群匪盜共有四個頭領,皆是武功高強之輩。尤其那大頭領人稱飛天神龍,叫翁九和,據傳輕功之高已趨極境,獨步江湖,無人能及。」
銀若雪輕哦一聲,打斷童牛兒道:「你曾說林鳳凰必是被輕功卓絕之人劫去,會不會是他?」
童牛兒早想到這一層,點頭道:「很有可能。但我聽營中人說四將軍方威卻和梁濟寺中通明大師的一個弟子,法號悟明的和尚素有交好。這悟明和尚輕功也高,江湖人稱『一葉飄舟』。」
銀若雪輕念道:「『一葉飄舟』?這名兒倒雅緻。」歪頭想了片刻,道:「管他是哪個,明日我們便去探看明白。」
賽天仙見童牛兒早早起床后,先就翻箱倒櫃,把早已棄置不穿的一套粗布衣服揀出。又在雙臂之上綁了短弩,貼身穿了花重金購置的金絲軟甲,知他必又要去出危入險,哀嘆過一聲,卻不再阻攔,只在心裡默默念著「菩薩保佑」。
童牛兒待將衣服穿好,在腰間系了一根桑麻繩,從門后拎過一把昨日備下的長柄斧頭插入其中。照鏡看時,倒真像個砍柴的樵夫。
可當他來在雷府門前,看見自裡面走出的銀若雪時,卻不禁皺起眉頭。
原來銀若雪仍是一襲白色帛繡衣袍,發梳成髻,加簪別著。雙頰淺施粉黛,唇上薄點朱紅,倒似得閑出遊賞景的富家公子。
童牛兒看她片刻,惱得轉身欲走。銀若雪卻指了他大笑,道:「哪兒來的童兒?過來叫我瞧瞧。」
童牛兒無奈只得走過,道:「五將軍,您這個裝扮怕不將我倆個都害死才怪。」銀若雪瞧童牛兒穿得有趣,道:「我該穿成什麼樣?你且幫我。」
待將自花園僕婦那裡討來的粗布衣服穿上身體,用藍布帶子將要束起。又將頭髮上的金簪取下,改用絨繩系了,洗去脂粉后,自童牛兒眼中看來的銀若雪卻仍是俏生生地可愛。不禁搖頭苦笑道:「天生龍鳳,便穿什麼也掩不住麗質,沒辦法。」
銀若雪聽他如此稱讚自己,心中好不得意。正笑時,卻不防童牛兒倏然伸出雙手,將早攥在掌中的兩把塵土向她臉上胡亂抹過。
銀若雪只覺塵味刺鼻,滿口都是沙粒,忙呸了幾口,急道:「臭死牛,你搞什麼鬼?」童牛兒嘻嘻笑著閃到一邊,向她端詳道:「嗯,如此才有點意思。」
銀若雪攬鏡看時,見臉上被抹得烏七麻黑,眉眼已不甚分明,自己的朱顏美色盡被遮蓋起來。
但想著如此喬裝甚有意思,倒也不惱。嘿嘿笑著道:「我也當一次村姑,嘗嘗貧賤的滋味。」童牛兒樂得更甚,暗想:我自會讓你深有體驗。
銀若雪把金槍暗藏;童牛兒又提了根扁擔,二人將馬換驢,自雷府的後門溜出。緩緩出了京城,緣路向西南進發。
一邊打聽著一邊前進,待走了三日左右,已漸入山林。
二人向路邊住戶人家詢問,知道已進了玉台山的地界。抬頭四望,見小路兩旁木高十丈,華蓋如蔭,遮天蔽日,漸成森林。
待爬上一座山岡,眼界豁然寬廣,望遠處左右各有一座山峰突兀而立。左邊這座略矮些,但卻有個出奇的地方,就是在峰頂有一大塊石壁峭立。
那石壁光如鏡面,碧綠似玉,遠遠望去,端的好看。加上峰頂幾入雲端,四周有雲霞繚繞不絕,越加顯得光影虛渺,變幻莫測,猶如仙境相仿。
銀若雪雖生在富貴之家,但自小到大都不曾出過京師左近,沒有見過什麼,不禁被那美景驚得呆住。拍手道:「不想世間還有如此景色。我定要爬上那座峰,到那個大石壁下去看看。」
童牛兒見她興緻頗高,也覺得有趣,笑著點頭。
右邊那座山峰卻高,形似天插利劍,已入雲端。峰上樹木甚少,依稀可見巨石嶙峋,如龍張鱗甲,望之可怖。在近峰頂處有一個紅點依稀入目,因相距過遠,童牛兒雖努力收攏目光,但仍看不清是什麼。
銀若雪目力卻佳,指了道:「那裡有座房子。」童牛兒恍然,道:「那必就是劍閣了。」銀若雪驚嘆道:「在那裡建房子該有多難呵,怎做得到?」
童牛兒卻無賞景的興緻,也不答她言,低頭見岡下是個不大的山谷,谷中住有幾十戶人家。座座茅舍掩映在林木之間,頗有世外桃源之妙。
此刻時近黃昏,家家煙囪之中升起裊裊炊煙,正是晚飯時刻。向銀若雪道:「便到下面找戶人家,化頓飯吃,尋張榻住吧。」
銀若雪心情正好,點頭應著,和童牛兒催驢下坡,直入谷中。
二人一路行來,尋到村尾,才見一個秸稈堆牆的院落還算整潔,裡面三間土坯茅屋雖也歪扭,但總強過其他人家。
銀若雪的好興緻此時已淡漠下來,蹙眉道:「這裡怎地窮僻?連家像樣的客棧也沒有。」童牛兒道:「這裡怕一年裡也不進個生人,要客棧作什麼?誰來住?」
銀若雪指了翠屏峰道:「你不是說那山中有座叫梁濟寺的大廟嗎?香火一定很盛,香客往來於此,不正好住宿歇腳嗎?」
童牛兒聽得一怔,心中也暗問道:對呀,這既是進山的唯一路徑,為何不見有去梁濟寺進香還願拜佛的香客弟子呢?倒有些奇怪。
二人來在那小院門前,銀若雪抬手剛要拍,童牛兒忙攔住道:「休拍,怕要倒了。」銀若雪向只及腰間高矮的院牆裡望去,見那破爛木門果然只用兩根木棍支著,有搖搖欲墜之勢,怕真的經不起自己一拍。
童牛兒向院內張望,見茅屋中有人影晃動,似也在看向他們,忙擺手高叫。不過兩聲,果然有人奔出。
這茅屋距院門有十數丈遠,待二人看清奔來那人,都嚇了一跳。
原來那人是個壯年男子,模樣卻邋遢得駭人。一頭黑髮經年不洗,粘在一起,絲絲縷縷。臉上泥灰滿布,幾乎看不出膚色,嘿嘿傻笑的口中露出參差不齊的碩大黃牙。上身**,下身只用一塊破布兜襠,擋住羞處。身上遍生的汗毛甚長,也早滾裹了泥灰,揪在一起,如臨危的刺蝟一樣張豎著。
銀若雪膽子雖大,卻不曾見過如此樣人,嚇得立時縮起身子躲入童牛兒身後。童牛兒自小討飯長大,市井混得慣了,最熟悉的倒就是這樣半瘋半傻的人,對付他們也最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