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遠古之聲(三)
「可以攝入記憶中的畫面?」王孫叔賈怔怔看著坐在對面的季弟,臉上儘是詫異之色。
他難以置信的問:「區區小蟲,竟有如斯威能?」
「然也!」王孫季滿點頭。
「但攝入記憶畫面,所需容量更大。」他指出,「故八翅蟲也只能攝入一瞬間之畫面,聊勝於無……」
他取出自己的金階六翅蟲,看了一眼,接著道:「惟有銅階十翅到金階十二翅,才擁有較大容量,可攝入人們短暫記憶畫面,或大量言語……」
「十翅、十二翅……聽起來價值不菲,要如何尋得?」王孫叔賈盯著季弟手中小蟲。
「不難,這裡就有……」說著,王孫季滿逐一打開案上擺放的幾個漆盒。
在好幾個漆盒裡,放著銅、銀、金不同色澤的翅蟲。王孫叔賈仔細端詳,發現盒內翅蟲最低有銅階六翅,最高金階十翅。
「季弟,你從哪尋來這麼多高階翅蟲?」他疑惑地問。
「叔兄,這些翅蟲是先代大祭師所留下……」王孫季滿初次打開漆盒,看到這麼多高階翅蟲,也是一陣竊喜。
「歷代大祭師的翅蟲……」叔兄雙眼發亮,「那吾等豈不可以拿來用?」
「叔兄,這就不行了!」
王孫季滿笑著搖頭,「翅蟲被主人激活后,兩者產生緊密連接。一旦翅蟲主人死亡,它就會陷入休眠中。除了翅蟲已故主人,無人可再使喚它。」
「那這些翅蟲算是廢了……」
「不然,雖不能使用休眠翅蟲,仍可接收被攝入其中的訊息……」
「你是說,吾等還可聽到死去大祭師的聲音?」王孫叔賈詫異地問。
「不全然……」王孫季滿搖頭。
他思量了片刻,續道:「最後被攝入翅蟲的訊息,若其主人指定專門接收對象,其餘人就無法聽得到。但許多翅蟲都無指定對象,凡是巫覡皆能聽。」
「先代大祭師們都說些甚麼?讓為兄聽聽。」
「像這一個……」
王孫季滿的眼神,掃到案上一個赤色漆盒。他小心翼翼將盒子打開,取出一隻銀色翅蟲。
「叔兄,這只是外大父的銀階八翅蟲……」
「外大父……」
王孫叔賈用顫抖的手接過,讓蟲子輕咬指頭,會精聚神的聆聽。
王孫季滿來到神宮當日,在祭師殿里聽外大母講述外大父的事迹。鎬京大暴動時,外大父遭冥蛇大神官巫凡無極襲擊,重傷不治。
當時,傷重的外大父躺在外大母懷中,頸上鮮血不斷噴涌而出,無法言語。
於是,他用最後一口氣施法,將想說的話攝入自己的銀階八翅蟲中,直至咽下最後一口氣。
「夫人……為夫對不住你……對不住爾等母女……」
當時,一把低沉又嚴肅的聲音,在王孫季滿腦海中驟然響起。
「或許……余當初赴京之決定錯了,以至本教遭遇此等滅頂之災……然巫教絕不可毀於余之手……夫人,余死後,汝必攝大祭師……請輔佐吾等之女,挽救我巫覡一族,以及巫教之運……」
通過外大父所遺留銀階八翅蟲,王孫季滿聽到二十多年前,他處於彌留之際最後遺言。
「夫人……為夫捨不得你……蒹兒……父親對不住你……」
「季弟,外大父他……」王孫叔賈才聽了半晌,已淚光閃爍。
王孫季滿點了點頭,他聽外大父遺言時,也是淚流滿臉。
他終於明白為何這麼多年來,外大母與母親不願踏足外大父書齋。除了巫姑氏不愛讀書的緣由,更重要是不想睹物思人,徒增悲傷。
一想到這裡,王孫季滿忍不住唏噓起來。
叔兄聽罷,轉頭掩袂拭淚。
良久,他聲音哽咽道:「外大父是一個好男人……為兄無法一睹他的容顏,但還能聽見他的聲音,真好!」
「外大父一直愛著外大母,還有母親……」王孫季滿神色凝重地說,他又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母親。
一提到母親,王孫叔賈怔了一怔,陷入沉默中。
待叔兄心情稍稍平復,王孫季滿道:「這裡所收藏翅蟲,記錄本教多位大祭師臨終前之遺言……我聽過些,多表現出彼等對生平所愛的真摯感情。像這一位……」
他垂眼在案上一瞥,打開一個繪製著精美玄鳥圖紋的漆盒,盒中擱著一隻金色翅蟲。
「金階十翅蟲……」王孫叔賈吸了一口氣,「哪一個大祭師這麼財力雄厚?」
「大邑商帝武丁王后,」王孫季滿回答,「本教第一位女大祭師——後母辛。」
「後母辛?有史以來最偉大女巫,大邑商王后,難怪……」王孫叔賈迫不及待,取過季弟手中翅蟲。
叔兄將翅蟲往指頭湊去輕咬,專註聽了一會,不禁皺眉。他抬眼望向王孫季滿,「季弟,後母辛為甚麼不說雅音?為兄一句話都聽不懂!」
「叔兄,後母辛活在大邑商中期,」他朝王孫叔賈微微一笑,「當然使用商音,怎可能用宗周雅音?」
「那你還聽得懂?」
「我還曉得一些……」王孫季滿想起此前拜師后,以及學習符咒之術時,龍騫老師不斷逼自己學習殷商古文與商音的經歷。
眼下,他對商音不甚精通,但一段話聆聽多遍,大致能分辨其中之意。
提到後母辛,王孫季滿就想起,自己曾轉譯過一片帝武丁占卜的龜甲卜辭。
「甲申卜,殼貞:婦好娩嘉?王占曰其為丁娩嘉。其為庚娩,弘吉。三旬又一日,甲寅娩,不嘉,唯女。又一日甲寅娩,允不嘉,唯女。其嘉……」
「叔兄,當年後母辛難產,但帝武丁在外征戰,趕不及見妻子最後一面……」
王孫季滿感慨道:「後母辛臨終前,使用這一隻最珍貴,價值連城的金階十翅蟲,攝入想對丈夫說的話。」
「季弟,後母辛說甚麼?」王孫叔賈忍不住問。
夫君……答應臣妾……
「後母辛費儘力氣,在翅蟲中攝入很長一段話,」王孫季滿道,「裡面全是綿綿不盡的哀思之情……」
他蹙著眉尖,沉吟了片刻,「我沒有聽完……畢竟聽一個臨終女子,對其夫君說出最後遺言,也是十分揪心……」
王孫叔賈嘆了口氣,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怔怔地望著案上翅蟲,再次陷入沉默中。
良久,叔兄突然發現什麼似的,「季弟你看這一個……」
他一邊說,一邊從地上撿起一個繪製簡單日月線條,殘舊簡陋的木盒,從中取出一隻翅蟲。
「這是甚麼級別的翅蟲?」王孫季滿抬眸,有些心不在焉。
「銅階四翅蟲!」王孫叔賈將盒子遞給他,「哪一個大祭師這麼寒磣,使用這麼低階的翅蟲?」
「四翅蟲?」王孫季滿愣了一愣,才回過神來,視線停在這隻低階翅蟲上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