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死而不僵(三)
「夫君,勿去……」
話音未落,只見跨前幾步的丈夫剎住腳,以一個僵硬姿勢停住。不過眨眼瞬間,他張開嘴巴,一陣凄厲吼叫聲,霎時從其喉中嘶喊而出。
一陣摧心裂肺,震耳欲聾的嘶喊聲,在殿中來回震蕩,猶如萬馬奔騰,迅速淹沒原先相持不下的嘶嘶蟲聲與攝魂鈴聲。
洶湧的嘶喊聲,將諸人耳朵震得鼓膜發麻,頭暈欲裂。
姑祖在上,求求您……宋子腦里一陣疼痛,仍強忍痛楚,默默地向先祖巫姑禱告。求求您,救救蒹的夫君……
但她禱告尚未完,丈夫的吼叫聲驟然止住。偌大的空間內,原先被蓋過的嘶嘶聲與鈴聲,再度傳出來。
太子安重重地跪倒地上,身體猛然抽搐起來。他雙手艱難的撐著地面,大口喘氣,嘴唇不斷翕動。
在心神激蕩下,他「哇」的一聲,一大灘猩紅鮮血狂噴而出。
監國太子大叫一聲,又再噴出第二口鮮血,以及大團不明黑影。轉瞬間,大殿地上儘是血跡斑斑,令人看得觸目驚心。
太子臉色蒼白無比,整個人頹然無力癱倒地上。
同時,鈴聲戛然而止。凡巫驟然停止晃動指間的攝魂鈴,眼瞳中所閃爍幽光,也在瞬間斂沒,恢復原來棕色。
但他晃鈴用力過猛,右手還抽搐著,只好用雙手緊緊捏著銅鈴,避免發出聲響。
宋子耳際仍是嗡然一片,彷彿還回蕩著陣陣鈴聲。
結束了……待耳中聲響徹底靜下,太子妃才緩緩起身,揮手示意殿內寺宦散去。隨後,她踉蹌地走向丈夫,攙扶他坐到蒲席上歇息。
「夫君,您還安否?」宋子哽咽問道,眼眸里滿是憂慮。
丈夫激烈咳嗽,臉色異常蒼白,沒有絲毫血色,胸腔也起伏不定。
宋子抬起白色袖子,細心替他擦拭臉上汗水,還有唇角上的血漬。
看著近在咫尺的憔悴面容,她的心中掀起無數波瀾,只好微微垂下眼帘,竭力忍淚。但不知不覺間,淚水還是一顆一顆掉落地上。
「夫人,請勿憂……」丈夫用力咳了幾聲,才伸手輕輕拭去妻子臉上淚水,將她緊緊地攬入懷中。
宋子感到丈夫懷抱中的溫暖寬闊,及其散發出來的獨特氣息。丈夫又湊近她的耳際,壓低聲音苦道:「王女勿憂,小臣安好……」
你是撮爾小邦周太子,我是大邑商王女……千言萬語,盡化在這一句夫妻倆私下玩鬧話中,代表丈夫對她所作承諾。
宋子聽罷,心頭一片感動,瞬間破涕為笑。
她又仔細端詳丈夫的臉,見他戾氣盡褪,情緒平穩,似乎已恢復神志,這才放下心頭大石。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頃刻,兩人注意力被那一陣嘶嘶聲給吸引去。宋子順著聲響,將目光轉向地上那一團正在蠕動的怪物。
只見它模樣近似蚯蚓,身子呈深紅色,頭部呈橢圓形,身長約莫八寸,竟是一條大蟲。這隻大蟲被太子安嘔出來后,在地上猛烈蠕動,似乎想回到他體內。
但它沒長眼,辨認不到方向,只能不斷發出嘶嘶聲。宋子見狀,不禁感到一陣強烈噁心。
凡巫走過去,垂在葛麻巫袍外的右手輕輕一伸,不顧大蟲渾體污穢,一把將它捉起。旋即,凡巫腳步有節奏地轉向他們走去。
「兩位殿下,請看……」凡巫朝監國太子與太子妃恭敬一拜,高高舉起手中大蟲。
宋子眯起眼睛,在銅架上的燈燭照映下,只見大蟲腹部四周,長有許多細長支腳。乍看下,倒也數不清,估計有近百隻上下。
看著近在咫尺,不斷扭動的大蟲,宋子想到它曾藏在丈夫體內多時,心有餘悸同時,劇烈噁心接踵襲來。
丈夫臉上神情漸斂,聲音嘶啞地問:「凡巫,這是甚怪物?」
凡巫正色道:「好叫二位殿下知曉,據我巫凡氏第二十五代宗君,巫凡禦寇所著《百蟲經》記載,此怪名為百足之蟲!」
聽罷,丈夫臉上陰晴不定,胸膛微微起伏。
「百足之蟲……」宋子微皺眉頭,心中默默將此名字複述了一遍。她思忖片刻后,恍然道:「莫非這是氣惱蟲?」
「然也!」凡巫頷首。
百足之蟲……宋子印象十分深刻,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神宮。
二十多年前,年幼的宋子在神宮學習,就聽聞此蟲之名。彼時,蠱術老師在課堂上,對學生們介紹許多不同蟲類。
「次蟗、蜩、蚍蜉、蝤蠐、螜、蛭蝚、熒火、蜚……」
一大堆蟲名,年幼的宋子估計,除了她的天才二師兄龍騫外,沒有人能完全牢記《百蟲經》所記載枯燥內容。
在諸蟲中,宋子最感興趣者,莫過於百足之蟲。據老師介紹,這種蟲通過指尖鑽入人體內潛伏,吸取宿主之怒氣為食,令人莫名感到惱恨。
「老師,既然它吸取怒氣,就不該喚作百足蟲。」宋子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汝覺得該喚作甚?」蠱術老師親切地看著宋子。
「它一直令人氣惱,應當喚作氣惱蟲!」
「氣惱蟲……」蠱術老師思索片刻,微笑道:「這名倒取得貼切!」自此,百足之蟲又多了一個別名——氣惱蟲。
當時講解蠱術的親切老師,就是宋子的殺父仇人,已故冥蛇大神官巫凡無極。
在商丘時,巫凡無極曾是她最喜愛的一位老師,故她對蠱術課也格外感到興趣,雖然還是背不下諸多蟲名。
但宋子也只上過巫凡無極幾堂課。因為不久后,父親就率五大神官,以及一眾巫覡,趕赴鎬京參與天子革典事業。
來到鎬京后,巫凡無極得到天子器重,被冊命為秋官署小司寇,負責監視與處決城內反對革典的公卿貴族。
宋子對巫凡無極的敬愛,也隨著他殺死自己的父親,被母親用鳳凰神力活活燒死後,逐漸煙消雲散,不復存在。
多年以後,她已忘掉當年在神宮所學到蠱蟲知識,包括親自取名的「氣惱蟲」。直至幼子季滿的滿月宴,不知為何他一直哭鬧,連擔任傅母多年的姑姑,也感到束手無策。
「姑姑,讓騫試一試罷!」
當時,二師兄龍騫也身在鎬京,代表巫教參加東宮宴會,這是他和滿兒師生首次見面。
二師兄輕輕捉起滿兒小手,用他修長指尖,在其掌心劃了一劃。旋即,他兩指一夾,捏出一條細長白線似小蟲。
滿兒頓時停止哭泣,睜著一雙明亮大眼,笑呵呵地看著十年後的老師。
「二師兄,這是……」
「師妹,記得你小時取名的氣惱蟲?」
龍騫舉起白色小蟲,向諸人展示,「這就是氣惱蟲,專門潛伏在孺子體內,讓彼等無緣由哭鬧,籍此吸取怒氣。」
我當然記得……宋子心想。但出於對巫凡無極的憎恨,連帶讓她對蠱術產生極大反感。這些年來,她再無接觸過這些蟲類巫術。
直至今晚,在東宮大殿內,她再次聽到百足之蟲名字。過往有關百足之蟲的記憶片斷,也零零星星在腦海中閃現。
「啟稟太子殿下,百足之蟲外形,似白色絲線般細長……」
凡巫是巫凡氏玄蛇教巫覡,對蠱術非常精通。
他對監國太子解釋道:「百足之蟲潛伏在人體,以宿主怒氣為食。為了吸取怒氣,它會不斷引發宿主怒氣,讓人莫名發怒,或者狂躁。」
「引發人的怒氣……」宋子有些悚然,「凡巫,你的意思……」想到這裡,她背後的寒毛立了起來。
「太子殿下被下蠱了……」凡巫目光灼灼地說。
「下蠱!」此話一出,宋子與太子安、虢啟三人不禁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