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君子好逑(一)
桑子坐在妝台之前,面對發亮的銅鑒,裡面映照著一張如花似玉的俏臉。
站在身旁的褒洪德,打開了一隻珠鈿鑲嵌的首飾盒子。
但見盒子里裝著燦爛華美的珠釵、玉鈪與寶石耳環,閃閃生光。他微笑道:「這都是我母親送給你的禮品。」
身邊隸妾舉起一條杏色曲裾深衣,遞給桑子看。「淑女,你皮膚這麼白皙,這種淺色衣服穿在你身上應該很適合。」
桑子用手指摩挲深衣每一寸,上面綴滿刺繡花朵,卻不繁複,精緻又飄逸,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細緻的衣裳。
「井氏家宰對你很是滿意,」褒洪德告訴桑子,「他臨走前還特意交代,要你好好打扮,世子才會青睞於你。」
他略一停頓,接著道:「目下,你可是公女了。」
「我是公女……」她微微蹙眉。
很難想象在幾個月前,桑子還是一個製作桑木弓的工匠之女。眼下,她卻搖身一變,成為公族之女,一切如同在發夢般。
當然,她很清楚曉得,身後男人對她這麼好,還賦予自己這麼一個高貴身份,其實都是有代價的。
褒洪德揮一揮手,隸妾躬了躬身後,緩緩退出屋外,室內只剩下他與桑子二人。
他是一個削瘦挺拔的年輕人,仔細端詳美人之後,方才黯然道:「對不住,若不是為了救父親,余絕對不會將你獻給世子利。」
桑子眼帘微垂,睫毛微顫,默默聽著,沒有答話。
她曉得褒洪德口中的世子利,是宗周畿內井邦之君,宗周六官中排位第四,現任夏官大司馬井伯禹的嫡長子井利。
世子利是自己將要侍奉的重要人物,因為這一個人將決定褒洪德父親的生死。
「好好歇息,待會侍女就會過來,侍候你沐濯更衣。」
褒洪德離開屋子后,桑子起身行至窗檐邊,拉開帷幕,抬頭望著天上白雲。
在那一瞬間,她心中生出一絲後悔。她多希冀自己仍是製作桑木弓匠人的女兒,而不是什麼褒國公女,那她就不用被送去侍奉自己不喜歡的男人了。
桑子陷入思索中,心底已說不上到底該喜或悲。
她的父親是一個魁梧壯漢,為褒國軍隊製作桑木弓,所以村裡人都喚他桑叔。自從懂事以來,桑子就曉得自己並非桑叔親生,但他都將自己視如己出,十分慈愛。
桑子渴望曉得自己的身世,父親也不忌諱的告訴她。
據桑叔所述,十多年前,他原本是住在鎬京城外野民,以製作桑弓、箕箭袋為生。當時,新娶過門的妻子,已懷胎三個月,夫婦倆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某日,司市官突然引著一班胥役,在市場上巡行,並傳達王令,不許任何人造賣桑木弓以及箕草箭袋,一旦發現違令者,立即處死。
城中國人聽后,無不遵依。但桑叔和妻子都是城外野民,並不通曉禁令。
翌日清早,妻子抱著幾個箕草織成的箭袋,桑叔也背著十來把桑木弓,跟隨於后,趕赴日中市場買賣。
尚未進到城門,夫婦倆人就被司市官劈面撞見。只見對方大喝:「拿下!」手下胥役,遂將走在前頭的妻子給擒住。
桑叔見不對頭,就把桑弓拋在地上,飛步跑出城外,方得以逃脫。
他狂奔了數里,方停下來喘息,仍然是驚魂未定,不知為何司市官要捉拿他們。晚上,他宿於野外,翌日一大早又悄悄進城去打探。
桑叔聽人傳說,昨日北門有一個婦人,違禁造賣桑弓箕袋,被捉拿之後,被下令立即處決。
聽聞妻子死訊,桑叔急忙逃亡,行至曠野無人之處,才敢為死去妻子,以及腹中胎兒放聲大哭。
見此地不宜久留,桑叔繼續逃逸。他走了約十里來到河邊,遠遠看到一群密密麻麻的鳥群,正在飛嗚。
他走近觀看,才發現有一個草席包兒,正浮在水面上,群鳥以喙銜之,且銜且叫,似乎想要拖近岸上。於是,桑叔連忙驅趕群鳥,取過席包,放到草坡上解看。
但聞一聲啼哭聲,原來席包里躺著一個女嬰。但見那女嬰小小巧巧,秀眉大眼,只是體氣弱了些,叫聲十分微弱。
想到妻子和腹中胎兒已死,一人孤苦伶仃,桑叔決定收養女嬰,將來老了有所依靠。他解下布衫,將女嬰抱於懷中帶走,往褒國投奔相識,就這樣過了十多載。
很顯然,桑叔也不知曉桑子身世來歷。
但他發現桑子時,她身上襁褓是用上等蠶絲所綉,圖案秀麗,綉工細緻,十分罕見,非一般平民百姓所能擁有。
桑叔據此推斷,桑子或是公卿之女,但不知何故被棄在河邊。
最初,得知自己可能是公卿之女,桑子很努力嘗試回憶。但她根本記不起小時候的事,甚至連桑叔遇到自己的鎬京王城,對她而言也只是一個陌生名字。
為此,桑子感到一陣惆悵。
如果當初沒有被拋棄在河邊,可能她就是一個美麗高貴,知書達理的淑女,住在那富麗堂皇,豪華奢侈的府邸中。待及笄之年,嫁給卿士子弟,生兒育女,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儘管桑子很感激桑叔的養育之恩,一直視他如同親父。但她有時也難免,會不由自主去幻想自己的身世。
目下,桑子終於來到日思夜想的鎬京,返回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地方,也成為自己一直幻想的公族「淑女」。
但她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反而心中還隱隱刺痛。因為她生命中最重要兩個男人——桑叔,還有心上人仲邑哥哥,都不在自己身邊。
想到這裡,桑子眼中串串淚水,泉涌般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跟仲邑哥哥相識,應該是大半年前的事。
當時正值秋收,農事暫告一段落,但農家人依舊抓緊忙碌,不得半刻閑空。
村裡的男人開始趕去打獵,婦人在家裡紡線織布。有時候,村民也會背上籮筐,結伴往山中採掘各類植物,為過冬做好準備。
桑子尚未及笄,但生得清麗奪人,高挑窈窕,是村裡出色的美人。無論任何人,只要第一眼見到她,就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桑叔也開始掂量著,想托媒尋得戶好人家,將桑子嫁出去。就在這時,一向強壯的父親,卻突然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