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2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歷史是充滿謊言的。如果他活著而我們死了的話,他的真相會被記錄下來。而我們的會被抹去。』
——約翰·普萊斯《使命召喚:現代戰爭》
當格里芬·達勒和戴維斯·德雷克帶著其餘參加比武大會的人員們歸返雷諾茨山堡時,恰好是伊薩克·拉羅斯和牧沢正成拜別阿格尼,動身前往密涅瓦城的下午。阿格尼依稀記得那天下午的南卡爾加里下起了星星點點的小雪,這很不常見,據格里芬所言,溫暖濕潤的南卡爾加里已經有許多年沒有過冬雪了。
「你覺得王庭會答應幫他復國嗎?」阿格尼雙手交叉環繞於胸前,站在山堡的門樓上,和格里芬一起遠遠望著伊薩克和牧沢騎馬離去的背影。
「我?」格里芬聳了聳肩,「諸神慈悲,我應該實言相告:恐怕王庭連收留他都不願意。」
「此話怎講?」
「你比我們更早回來,阿格尼,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你不告訴我,我也不會多問。」格里芬舔了舔嘴唇,「但你走之後在王庭發生了一些事情,雖然我不知道來龍去脈,但也能猜出一二;王國恐怕在這種時候不會理會東奧彌爾的流亡王子,也不願意攪進這個爛攤子。」
「發生了一些事情.……」阿格尼沒好氣的說,「怕什麼來什麼。」
「在那裡,」格里芬指向西方巍峨的銀血山脈,「梅卡瓦的羅德里戈家族已經對西方的芬里爾帝國屈膝稱臣,那是第二個埃塞克斯地區皈依芬里爾的統治者家族,第一個是弗林吉亞公爵哈林頓·瓦格納,或許你認識他表弟,就是那個在比武會場上跟石爪堡公爵好一番惡戰的『俠義騎士』卡梅倫·瓦格納。」
「意味著?」
「意味著,埃塞克斯的不破堡壘,卡爾加里王國抵禦西方威脅的天塹銀血山脈和獅印山脈已經大門洞開。」格里芬擔憂的縮了縮身子,「令人生畏的西方帝國已經打開了通往東方平原的通途,他們隨時可以取道弗林吉亞①和亞眠城②,一拳打進卡爾加里的腹地。」
「那也不能毫無理由就大打出手吧?」阿格尼咕噥道。
「要理由,他們可以編出一萬個,而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芬里爾已經眼饞豐饒富裕的卡爾加里很久了,帝國正在不斷擴張,盯上卡爾加里是遲早的事情。而且你不知道嗎?瑪拉公主此刻恐怕正在芬里爾。」
「瑪拉公主?」阿格尼愣了愣神,「瑪拉公主.……你說的是克拉克·莫特利平定的那場內亂?」
「是的。」格里芬打了個哈欠,「一如伊薩克王弟此時正在做的事情一樣:宮廷鬥爭中失敗之後前往他國尋求政治庇護。芬里爾皇帝利奧波德·西塞羅幾乎用最高禮儀接待了瑪拉·艾伯特,把戰錘鎮宮殿最好的貴賓房讓給她住,配上四十個傭人日夜伺候她的起居,給她最好的條件,讓她樂不思蜀;殊不知這對我們來說,是一杯難以下咽的苦酒。芬里爾大可以用瑪拉對於卡爾加里王座的宣稱權而對我們予取予求。」
「予取予求,這話說的可有些過分。」阿格尼哼了一聲,「卡爾加里的黑袍騎士我可是見過的,那不是嚇唬小孩的把戲,那是貨真價實的騎士。」
「算了吧,阿格尼,卡爾加里有些年頭沒有打過仗了,上一次差不多是十年之前。」格里芬把視線從漸行漸遠的伊薩克身上轉回山堡內側,「你見過那個薩洛揚·麥考利了嗎?雖然我沒有什麼別的本事,看人還是很準的——這傢伙就是個實打實的飯桶,只因為麥考利家族響亮的名號和一張好臉,加上能哄得主上歡心,就混到了騎士統領的位置。你能想象這樣一個蠢蛋帶領著卡爾加里黑袍騎士沖陣的場面?恐怕他只會帶著黑袍騎士去送死。」
阿格尼沒有說話。
「話說回來,芬里爾的步兵方陣也不是哄小孩的把戲。我去過一次戰錘鎮,見過他們的步兵操演——你真該看看,阿格尼,他們的步兵行軍時的隊列直的像戴維斯十八層地獄啊,他們是經歷過多變態的訓練才能變成那樣?」格里芬搖了搖頭,「能做到令行禁止的軍隊已經實屬難得,但芬里爾更不一樣;你想想,阿格尼,希羅的王國茫茫多,為什麼芬里爾能從一方諸侯變成統治整個芬里爾、半個埃塞克斯的龐大帝國?為什麼那些高傲的山地貴族願意對他們卑躬屈膝?為什麼瑪拉那個婊子別的地方不去,獨獨選了芬里爾?那不是沒有理由的,阿格尼。人吃飯是因為餓了,睡覺是因為困了,世間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有被解釋的理由。而芬里爾的軍隊就是理由,阿格尼。」
「所以在你看來,戰爭很有可能會在近期爆發?」
「恐怕是這樣。」格里芬壓低聲音,「您也該早些做好準備,對不對?您看,」格里芬伸出他被皮革手套包裹著的左手食指,指向庭院。「劉副官現在不知在何方,我就假設他在外出公務;托蘭·雷諾茨爵士還沉浸在比武大會打到亞軍的狂喜之中無法自拔,艾能奇和占行簡,他倆在跟戴維斯帶來的新丁玩單雙骰賭煙酒。至於戴維斯,你看,他還在向手下炫耀比武大會的獎品:那件老土的海豹皮披風。他們確實是您忠實的部下,但他們準備好踏上戰場了嗎?他們準備好和芬里爾的大軍,或許還加上他們在奧彌爾的盟友——準備好和他們搏殺了嗎?」
「那你呢?格里芬爵士。」阿格尼反問道。
「我?」格里芬搖了搖頭,「如果你是莫里斯,我會和你說一番慷慨激昂的豪言壯語,保管連戰神阿瑞斯聽了都感動的掉下淚來,莫里斯就喜歡聽那些不知所云的屁話並信以為真;但你沒有那麼蠢。我對你實話實說:我對這一仗沒有信心,那不是因為卡爾加里王國和芬里爾帝國之間的實力差距,而是因為王國的心態已經不正。薩洛揚這樣的人當上了騎士統領,年青一代的繼承者們又儘是些莫里斯這樣的人,卡爾加里已經不是三十年前奪旗戰爭中的卡爾加里了,阿格尼。我當然不會說我們會失敗,卡爾加里黑袍騎士的騎槍和寶劍依然銳利,這一點我無法否認,但至少我們在初期很難會佔到便宜,而你看庭院里這些傢伙。」格里芬拿鼻尖指了指庭院中的士兵們,「他們都是好孩子——一個個熱血昂揚的想要在戰場上建功立業,渴望第一個爬山城牆,渴望第一個衝進戰陣——所以他們當中有幾個人會活過第一波的衝擊?阿格尼,跟著你比跟著莫里斯或者里維拉要好要舒服,至少我能看到日子還有奔頭,所以我不希望你失勢。你得知道,沒了庭院里這些人,你狗屁不是。」
「哈。」阿格尼粗聲一笑,「難得看到你不開那些下流玩笑,好好說了一番道理。」
「說下流玩笑只是找樂子,」格里芬聳了聳肩,「真正威脅到性命的時候,我寧願罵些髒話。我可不是扶桑帝國那些一言不合就拿短刀開自己膛的變態③,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有可能。」
夜色漸濃,太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地平線的一側,而溫柔的一點兒月光給了雷諾茨山堡少許亮光。劉峻辰動身出發前往東奧彌爾之後,戴維斯·德雷克實際上就代替了劉峻辰的工作,指揮人手在山堡內外點燃營火和火把,組織人手巡邏;實際上在戴維斯所造成的匪患和破壞在被阿格尼消弭之後,柯蒂斯堡的道路就寧靜了許多,之前流失在外的民眾也漸漸地歸返自己的故鄉,但柯蒂斯堡仍然脆弱的像一隻風中的小舟,不管從哪一個角度看,都經不起戰火的摧殘和燒灼。
戴維斯·德雷克正在馬廄統算雷諾茨山堡剩餘的物資,劉峻辰出發的時候帶走了二十人和相同數量的馬匹,以及半數的貯金,而伊薩克與牧沢臨走的時候阿格尼送了他們每人一副還算看得過去的甲胄以及一小袋金羅蘭。戴維斯沮喪地發現自己接手的工作是一個爛攤子:阿格尼本有一筆來路不明的金錠,足以為盟約團的全部人手提供武裝和補給,但卻因為這些原因消耗掉了一大半;而自己並不是管理的天才,還需要多加學習,只是他不確定在學習的過程中會不會把這些僅剩的儲備給敗乾淨。
接下來的兩周里,弗林吉亞公爵對芬里爾屈膝稱臣一事在卡爾加里王國全境傳開,王國剛剛從比武盛事的喜悅和狂歡中蘇醒,迎接他們的便是如此令人擔憂的消息。或許王庭能有最新的消息渠道,但下層貴族和平民對遠方發生著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們懷疑有一場針對他們的戰爭正在醞釀。在風言風語中,那些嚇人的謠傳愈演愈烈,哈林頓·瓦格納也被卡爾加里人打上了「屈膝者」這一令人感到尷尬的綽號。阿爾格隆的喬伊斯幾次前往雷諾茨山堡向阿格尼報告說每一個過路的旅人說的版本都不一樣,而且一個比一個更可怕:芬里爾的盟友東奧彌爾王國似乎正在糾集軍隊向王國北部移動,但不知是要取道哈泰鎮侵攻他們的死對頭西奧彌爾王國,還是對卡爾加里有所圖謀;紅林堡伯爵「俠義騎士」卡梅倫·瓦格納已經與自己的兄長合兵一處,準備橫越獅印山脈前往亞眠城;還有人說東奧彌爾的王弟伊薩克因為反對與芬里爾的同盟,已經被西德尼國王用長槍串在了清河城的城牆上。更有甚者,一隊過路的馬戲團信誓旦旦的宣稱他們在梅卡瓦看見了芬里爾正在集結大軍。
沒有人能證實這些謠言,卡爾加里王國上下在戰爭的陰霾中沉默。在這樣的氣氛中,即使收到再殘酷的信息也不會讓戴維斯感到驚訝。但戴維斯始終忘不了那天當他把自己的兄長卡柯洛送來的虎鶇所帶來的信息拿到阿格尼的面前時,阿格尼露出的那種複雜、難以言喻的表情。
「我……」阿格尼欲言又止,他重重的把信札放下,握緊了拳頭。「這很重要,戴維斯。你不是和家裡關係不好嗎?」
「只是和我爸。」戴維斯聳了聳肩,「卡柯洛人還挺好的,但他不適合當騎士,更適合去教會當修士或者祭司。」
「你是什麼時候收到這虎鶇的?」
「剛才。」戴維斯眉頭緊鎖,不住搓著手。「剛拿到手,我馬上就拿給你了。如果這上面說的是真的,我們該怎麼辦?」
「如果這上面說的是真的,東奧彌爾王國正在向康橋調集重兵準備前往南埃塞克斯與芬里爾的大軍匯合。」阿格尼的心猛地收緊,「那麼一定有一場戰爭要打,而目標不會有別人,一定是卡爾加里。真該死!哈泰鎮不是在西奧彌爾的治下嗎?為什麼東奧彌爾人可以自由的進出銀血山脈?」
「我不覺得西奧彌爾王國敢於跟芬里爾叫板。」戴維斯看著阿格尼的眼睛,「如果我是施瓦茨家族,就不會選擇為了放行這種事情和芬里爾結下樑子;平日里東西奧彌爾爭端不斷,但那卻只不過是小打小鬧。芬里爾只消動動手指頭,西奧彌爾就得家家披麻戴孝,那划不來的。如果他們不想惹禍上身,就一定會乖乖對東奧彌爾的軍隊放行,即使對方有殺父之仇也不例外。」
「好啦,兩位爵士老爺。」格里芬將雙手重重的搭在木桌上,掃視著戴維斯和阿格尼。「準備戰爭吧。」 ——
註釋①弗林吉亞:埃塞克斯中部地區的公爵級領地,銀血山脈北部的重要商隊補給站和交通樞紐。
註釋②亞眠城:獅印山脈和銀血山脈隘口處的關隘城市,埃塞克斯進入卡爾加里的大門,《救國聯盟》開場時由弗林吉亞公爵哈林頓·瓦格納統治。
註釋③切腹:在扶桑帝國的文化背景中,切腹被視為有尊嚴的死法,在戰爭失敗之後的將領往往會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來擔負戰爭失敗的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