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欲為諸佛龍象,先做眾生牛馬
很多人嚮往邊塞生活的遼闊風光,醒掌殺人權,醉卧美人膝,男人就該馳騁疆場,馬革裹屍還。
狗屁!
這些都是沒有經歷過真正戰爭殘酷的文人墨客的無病呻吟,一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做作,
誰真正知道,鐵蹄之下,是水深火熱。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這是何等的凄涼,悲壯!
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這又是何等的悲哀!
若歲月靜好,誰又願意顛沛流離?
江南縱馬馳騁在邊塞的黃沙之中,入眼皆是荒涼,在這個地方,人命賤如草,他親眼看見一群沙漠狼把那些戰死的士兵的屍體,一口一口的撕碎。
他親眼看見邊塞小鎮,那些沒力氣逃命的老百姓坐在殘破的房屋之中,等待著戰爭的鐮刀就像割稻穀一般收割著他們的生命。
越往北走,江南的心就越沉。
一向天性樂觀心性豁達的他,第一次有些豁達不起來。
他看見逃難的難民,面黃肌瘦,互相攙扶著朝著所謂的希望之地走去,然後他看見,那些被擋在關外的百姓,被亂箭射死在牆根下。
這一日,江南策馬行走在一群難民的身後,他親眼看見,兩個大男人為了爭一口乾糧,而殺了對方。
他管不了,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多。
人為了活著,絕望到一定地步的時候,生存的慾望會讓人徹底失去理智。
只是,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能活著,又有什麼錯呢?
他記得前世看過一本書,叫著《活著》,他記得那本書的結尾,那個叫富貴的男人,牽著一頭耕牛,走在夕陽下,那時候他覺得富貴太苦,為什麼不選擇死亡,而是活著受罪呢?
是呀!
想死很容易,活著卻需要勇氣。
「我他娘的竟然也有傷春悲秋的一天,真是可笑。」江南輕嘆了一聲。
前方,是一座小鎮。
黃沙之中它顯得格外的顯眼和招搖。
長長的難民隊伍有氣無力的拖著行李走著,每個人都像一具行屍走肉,臉上已經沒有了朝氣,而是死氣沉沉。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縱馬停在官道上的白髮少年,或者說,是懶得注意,逃難途中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人,自己都顧不過來,誰還有心思顧別人呢?
「前方有人搭棚施粥啦!」不知道誰大聲喊了一句,然後原本死氣沉沉的難民便瞬間活躍起來,竟一窩蜂朝著前方那個小鎮跑去,推推搡搡,甚至有人倒在地上,有踩踏事件的發生。
亂成一團。
江南眯著眼睛,望著那個小鎮,似笑非笑,嘴角噙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是該等等那兩個乞丐了,都跟了兩天了。
後方難民人群中。
老乞丐牽著馬,小乞丐騎著馬,一老一少走在官道上,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令小乞丐心情沉重,但是也似乎更堅定了她的某種決心。
「咦,杜叔叔,那傢伙怎麼不走了?」小乞丐盯著江南的背影,有些疑惑的道。
「他在等我們呢!呵呵,這傢伙,有點意思!」老乞丐道。
「杜叔叔,您說,這傢伙是不是腦袋進水?明明二十里地,他卻兜兜轉轉的饒了兩天,甚至還繞到玉門關下,他圖啥,知道我們在跟著他,故意兜圈子?」小乞丐道。
「他吶,跟大幀王朝的那些斥候捉迷藏呢,不過,他也太小看大幀王朝的那些斥候了,畢竟死了一位皇子,那邊指不定早亂套了,我琢磨著,有架要打了。」老乞丐道。
「打架?」小乞丐有些意興闌珊,道:「每次打架,您都是自己先跑路那個,丟死人吶!」
「你知道個屁,我這叫傳統功夫點到為止,就說上次,上次那傢伙上來就是一個左正蹬,一個右鞭腿一個左刺拳,我全部防出去了啊,防出去以後自然是傳統功夫以點到為止,我右拳放到他鼻子上沒打他,傳統功夫的點到為止他已經輸了,如果這一拳發力,一拳就把他鼻子打骨折了,放在鼻子上沒有打他,他也承認,我先打到他面部。他不知道拳放在他鼻子上,他承認我先打到他面部,啊,我收拳的時間不打了,他突然襲擊左刺拳來打我臉,啊,我大意了啊,沒有閃,矮…他的左拳給我眼啊,右眼,蹭了一下。」說到這裡,老乞丐義憤填膺的對小乞丐道:「你瞅瞅,現在的小夥子不講武德,不講武德。」
小乞丐咯咯直笑,挪諭道:「您偷他家黃瓜還有理了?」
「我這不是怕餓著我們家的小公主呀!」老乞丐悠悠一嘆。
小乞丐騎在馬上,起風了,二月邊塞的風,有些莫名的涼意。
或許是風沙進了眼睛,小乞丐感覺眼睛有些濕潤。
是呀!
這一趟遊歷,從國都鄴城出發,整整三年時間,八千多公里的路程。
她見過江南小鎮的富庶,見過西北之地的貧瘠,見過文人墨客的寫意風流,見過才子佳人的佳話,見過青衫俠客仗劍逍遙。
有書生醉倒在楊柳岸。
有大賢於林中捫虱而談。
她也見過山上修士血流成河。
更見過動輒屠人滿門的兇徒。
林林種種,世間百態,有好有壞。
但是無論在何種處境,她都從未真正的意義上餓過一次肚子。
她盯著老乞丐,瞬間淚流滿面。
父皇說,大嶺王朝的氣運當年被那個姓朱的酒樓掌柜打掉了三分。
她原本頭頂上還有三個哥哥,就那麼莫名其妙的夭折了,而至她之後,大嶺王朝再未誕過龍子,那些妃子就連懷,都懷不上,有些妃子狗急跳牆甚至去外面偷人,給他父皇一連串的草原,但從未懷過。
那一年,有個據說是天機閣閣主的白髮老頭,給大嶺王朝算了一卦,卦象是:大嶺當興,興在蘇盈。
而她,就叫趙蘇盈。
那老頭還說,她會在十五歲后的那場遠遊歷練中,遇到生命中的貴人。
而今年,她趙蘇盈,已經十八歲。
貴人沒遇到,倒是遇到了窮人,很多很多窮人,她從未想過,原來大嶺的百姓,過得這般苦,這幾年來大幀王朝的兵峰北上,更是令民不聊生。
「哭啥冽,你可是要繼承大統的千古女帝!」老乞丐道。
「我……我怕,我怕我做不好!」小乞丐盯著老乞丐,她突然跳下馬,在老乞丐疑惑的目光中把老乞丐扶上馬,然後給老乞丐牽馬。
以前他們兩人也是經常換騎換牽,但今天小乞丐,似乎有些不一樣,對,心境上的不一樣。
「丫頭今天你中邪了?」老乞丐晃悠悠的坐在那匹瘦馬上,疑惑的問道。
「欲為諸佛龍象,先做眾生牛馬,蘇盈今天,就先給杜叔叔您當牛做馬,以後,給這座天下的百姓,當牛做馬。」趙蘇盈抬起頭來,眺望南方,道:「願目光所及,皆為我大嶺王土,他大幀皇帝做不好,我去替他做這個皇帝!」
「哈哈……」
老乞丐放聲大笑,聲音回蕩在這遼闊的邊塞上,融入了風沙中。
……
大嶺王朝。
那座都城建在半山腰的皇城之中。
已經頭髮花白病懨懨的老皇帝靠在池塘邊休息,有宮女太監在池塘邊上餵魚。
「咦,陛下,陛下出大事了。」有太監突然大聲喊道。
閉目養神的老皇帝皺起眉頭。
「陛下,那池塘邊早先枯萎的蓮葉,抽芽了,有三分之一的蓮葉抽芽了。」小太監興沖沖的道。
老皇帝震驚的衝到那之前枯萎的蓮葉處,他不顧冰冷的池水,將手伸進那蓮池之中。
天元二十八年二月四日。
蓮池抽芽!
如小荷才露尖尖角!
這一天,快要行將就木的老皇帝,蹲在蓮池邊淚流滿面。
這一年,大嶺王朝長公主趙蘇盈,正好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