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她們的家(陳奶奶會找到她,帶她來這...)
第二十五章
熱鬧,入目皆是熱鬧,迎接客人的地方是前院子,原本院子里種的小白菜都被踩得七零八落。
禮金登記是大孫子,一個比小梅大兩歲的少年,他坐在那裡,認真地記下了每一個來哀悼的人的名字。
他談不上多悲傷,畢竟他從小沒有在這個長輩身邊長大,奶奶唯一的記憶也只是每年過年的壓歲錢。
鎮上沾親帶故的人都來了,畢竟陳奶奶以前每家人的大事也參加了的。
酒席是在中午和晚上,服務員有些不夠,就讓梅路路也去給大家上菜。
「陳奶奶對你那麼好,你也要幫幫陳奶奶。」
小梅沒有反對,她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聽著大家的指揮。
廚房外,眾人正在殺雞,開水燙毛,拔毛。
陳奶奶養的四隻大公雞,兩隻老母雞,都殺了。
四隻大公雞,兩隻老母雞,不再到處咯咯噠地找吃的,而是躺在木桶里,腦袋歪在一邊。
4隻大公雞是陳奶奶前幾天買來的,兩隻老母雞養了三年多了,當初小梅想要長高,於是陳奶奶去買了兩隻下蛋的老母雞,每天雞蛋牛奶地喂小梅,把她喂成了現在的高個子。
陳奶奶的小孫子從裡面出來:「媽媽,奶奶買了好多牛奶。」
「自己找吸管。」小兒媳說道:「喝牛奶的時候別到處跑,一會兒摔倒了,容易戳到喉嚨。」
小孫子喝了一口就吐出來了,他平時喝的都是調和奶,是甜甜的,有水果味。
這是純牛奶,有一股腥味,他完全喝不慣。
「媽媽,壞了。」小孫子立馬就不喝了。
小梅站在這裡,身體像是僵化了一樣,她的世界一點一點地碎成了面前的場景,她無法做出反應。
「小梅,快去幫忙。」李琴過來了,就看到女兒在發獃,於是說道:「二號桌那裡沒有人接菜。」
李琴在努力讓自己女兒干點事,畢竟鎮上都知道陳奶奶養了她女兒三年,現在老人家死了,梅路路也不哭,又不幫忙做事,別人會罵她白眼狼,到時候名聲就更差了。
小梅哦了一聲,朝著那邊走去。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整整兩天,小梅沒吃一點東西,第二天晚上是坐夜,第三天就要下葬了。
凌晨四點多,其他人都撐不住了,小梅在靈堂里跪著,安靜地燒紙錢,
凌晨六點多,一群人開始釘棺。
七點多,兩個兒子和家族裡另外兩個男人一起抬棺。
女孩子不能送棺材,說是整個家裡都要倒霉。
小梅被李琴拉著:「你去什麼!一會兒你要是去了,大家都得恨死你。」
「你要想去,等一會兒他們都回來了再去拜拜,不急在這一會兒。」
李琴在旁邊說著,誰家小女孩不懂事,混在了送靈隊伍里,結果沒有過多久,那家人就又死了一個人。
小梅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花圈,那些人到了半山腰,那裡還有一個墳墓,是那個男人的墳墓。
旁邊的墓地已經挖好了,棺材放了下去,花圈放在旁邊,兩個並排的墳墓。
回來的路上,大兒子幫忙抬棺材的堂哥說道:「大弟,我有個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大哥說什麼只管說。」
「是這樣的,哥哥我家裡的情況,大弟你也知道,我媽現在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孩子這些也要上學了。」
中年男人說道:「你們又是在城裡掙大錢,不怎麼回來了,不知道大弟你願不願意把伯娘的這個廢品回收站給我?當然,我也每個月給租金。」
「給什麼租金,都是一家人。」大兒子豪爽地說道。
「還是要給的,兄弟仗義,我也不能佔便宜。」
兩個男人很快就定了下來,至於現在還住在裡面的梅路路?
梅路路放學回家的時候,就看到外面好大一輛車,一捆一捆的書被放在了秤上。
小梅擋在書前面:「這些是我的。」
大兒子道:「小梅,你進來,我有事跟你說。」
小梅走了進去。
大兒子在裡面坐了下來:「是這樣的,你也是大姑娘了,現在我媽也不在了,你一個人住在這裡不安全,一個女孩子,安全最重要。」
小梅:「你們為什麼賣我的書。」
「哪些書是你的?」大兒子說道:「他可能沒有注意,我讓他把你的書留下來。」
大兒子又想了想,說道:「好好讀書,我聽說你成績挺好的,以後說不一定能考上高中,我家距離錦江中學挺近了,到時候可以來叔叔家吃飯。」
錦江中學是縣城裡的高中,是縣城裡第三好的高中,它上面最好的是一中,第二好的是迎春中學。
小梅沒有說話,她把書包背在前面,緊緊地抱著書包,今年不過十五歲的少女,沉默的時候,有了幾分大人的感覺。
最後她開口道:「算了。」
她不要鐵皮棚了。
因為這裡面那些東西沒了,打鳴的公雞,下蛋的母雞沒了,陳奶奶給她準備的小桌子,葬禮的時候,也弄壞了。
她回不去鐵皮棚了。
小梅背著書包,回到了自己家裡,她們家是兩室一廳,也沒有她的房間。
她抱著書包,坐在客廳里,弟弟已經是少年了,看到她立馬就不高興了:「你回來做什麼?」
小梅不想說話,只是抱著書包坐在凳子上。
李琴很快就回來了。
小梅看著李琴。
「我要住校,我要一個箱子,裝衣服和其他的東西。」
李琴看著女兒,她發現她一下子瘦了好多,臉頰兩邊輪廓更加明顯了。
「在寢室里別跟同學吵架。」
小梅就這樣住進了寢室,小小的寢室里,一共八張床,每張床上要睡兩個女生。
她在寢室門口,把背著的箱子放了下來,打開箱子后,她把書包放進了箱子里,然後在箱子里把書包里的長方形盒子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很簡單的長方形骨灰盒。
早在那天火化,她就跟去了,她趁著他們沒有發現,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骨灰盒。
下葬的前一天晚上,她在靈堂里,在還沒有釘棺前,她就把兩個骨灰盒換了。
陳奶奶讓她長大了,有出息了再回來幫她遷墳。
小梅卻覺得自己現在就長大了。
小梅放好了骨灰盒,又鎖好了箱子,帶在書包里有被人發現的風險。
她這才回到寢室里,沒有人願意跟小梅一起睡,於是她一個人一張床。
晚上,她躺在床上,寢室里其他的女孩子正在談論著初二打群架的事情。
小梅也沒有參與,只是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們聊來聊去,後面一個女孩子忍不住叫了一聲梅路路,這個女生就是之前差點被收了小說的女孩子。
「梅路路,你跟陳奶奶關係好,她們說,陳奶奶有兩萬多存款,是不是真的?」
小梅依舊沒有說話,她就像是被關閉了人與人交流的窗戶一般。
那個女孩子自己討了個沒趣,小聲嘀咕了一句,也就和其他的女孩子繼續說其他的事情。
夜深了,寢室低語的聲音在外面宿管阿姨的敲門下慢慢消失了。
小梅依舊睜著眼睛,記憶回到了陳奶奶的最後一刻。
陳奶奶硬是撐著一口氣,等到了兒子兒媳孫子孫女都回來了,她還有事情要交代給兩個兒子——
「我馬上就要走了,有幾句話要交代你們。」
「媽,你說,我們都聽著。」
「我這些年還有兩萬多的存款,你們倆一人一萬塊錢,零錢就分給小輩……我這輩子也沒幫你們帶孩子……以後還是要靠你們自己了。」陳奶奶斷斷續續地說著。
「媽,你別這樣說,你把我們養大了,我們就不敢忘您的恩德。」小兒子說道。
「還有,」陳奶奶一口氣有些喘不上來,她的身體不願意放出這口氣,繼續交代:「六隻雞,你們一人兩隻公雞……兩隻母雞……母雞留給小梅。」
「好。」
「你們……以後都在縣城裡……這個地方也用不上,小梅沒地方住,就給小梅住著。」
「辦葬禮的禮金,你們兩兄弟一人一半……我走了以後……你們要相親相愛……不要鬧矛盾。」
「媽,您放心,我們以後兩家人一定會相親相愛。」大兒子說道。
話音剛落,老人閉上了眼睛,兩個兒子開始哭了起來。
小梅站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
審訊室里,女人講了葬禮的事情,甚至包括了張英的事情,只是,在她的講訴中,省略了陳奶奶的老公相關的事情,也不提那個月光下的池塘。
女人講到陳奶奶的遺言的時候,眼裡有了淚水。
李警官問道:「她沒有跟你說點什麼嗎?」
「她提前跟我已經說了。」女人道。
陳奶奶知道自己快到時間了,不僅把自己和張英的事情都告訴了梅路路,又從床下拿了一個包——
「這三萬塊錢……你藏起來……你太小了,不要跟其他人說,也千萬不要用……萬一被發現了,你留不住……等去了縣城再用。」
「你以後要去城裡了,多買兩件好看的衣服,把頭髮卷一下,就跟城裡的女娃娃一樣了。」
「我不要。」小梅不停地掉眼淚。
「還有一件事……等你以後長大了,有出息了,就把我的墓遷到其他地方去,現在不要做,你說不贏其他人,我不要在他旁邊,他肯定會打我,在我旁邊給張英立個碑。」
審訊室里,李警官問道:「你後來做到了嗎?」
「那個時候墓地並不貴,我上高中的第一年就用陳奶奶給我的錢買了墓地,緊緊挨著的兩塊墓碑。」
高一的時候,她才十五歲。
「那個時候,我只有十五歲,有錢也沒法買,是我朋友偷了她媽媽的身份證給我,我們一起去購買的。」
兩個人放下了鮮花,梅路路已經是一米七二的高個了,旁邊是個胖胖的少女,少女名叫東方櫻。
「只有一個名字,其他什麼都沒有,也不知道張奶奶能不能找到這裡來。」東方櫻看著張英的墓碑,有些焦慮。
「陳奶奶會找到她,並帶她來這裡。」梅路路看著墓碑,說道。
「因為這裡是她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