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楔子(上)
略有朦朧的白雲迷霧下,一座座山峰綿延交錯。山峰層層迭迭,高聳萬仞。
俯瞰而下,幾乎看不清完整的樣貌。
這裡是整個修真界靈力最濃郁的靈脈之一,可以想象得出能坐落如此大片靈氣山脈的宗門是何等強盛。
可此時, 高風峻骨的山峰靈脈寂靜無比。
偌大的宗門不見半點聲音。
這是整個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宗門——
歸元宗。
歸元宗以劍立派,在修真界屹立萬年之久。門下弟子無數,且每代都有天才飛升。
是以在修真界的地位舉足輕重。
更別說這一代又接連出了兩位不世出的天才。
尤其其中一位乃歸元宗宗主親傳首席愛徒,下一代的內定宗主。
只可惜……
他入魔了。
*
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響起。
一人踏上冰涼的石階,摻雜著鮮血的雨水打濕他的長靴。
可他卻仿若未覺,繼續朝著前面走著。
直到他徹底進了歸元宗。
平機峰。
「你竟還敢來?!」一衣衫上還殘留血跡的歸元宗弟子在看到那人時,眼眸頓時赤紅起來。
不僅他,其餘的弟子也一樣對那人怒目而視。
儘管整個歸元宗已經沒剩下多少弟子了。
言燼站在原地。
他身著破碎玄衣,低垂的睫羽動也未動。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然後微微抬起頭望向內峰峰頂。
如言燼所望。
幾息后,一個人影緩緩出現在了那裡。
言燼怔然望著那人,仿若他的眼睛里就只看得到他。
斷未酌。
修真界千年不世出的天才劍修,僅百歲便化嬰。是言燼的師弟,也是他為之棄道從魔,只為他能看自己一眼的人。
只可惜,窮盡一生,他都未能得到他片刻目光。
是他錯了嗎?
言燼失神想著。
可若真是他一廂情願,那麼當年那一晚自己假寐時唇上溫熱的觸感又算是什麼?
斷未酌黑髮束冠,眉眼淡冷。
樣貌雖風華絕世,世間少有,但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卻從未出現過任何錶情。
清冷孤決,一如他修得無情道。
在他的眼睛里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他的道。
無欲無情。
哪怕言燼這位大師兄糾纏他多年,甚至因他墮落成魔,他都從未有絲毫的動容。
仿若一塊沒有任何知覺的石頭。
「離開這裡,歸元宗不歡迎閣下。」一個俊秀的青衣修士冷冷對著言燼道。
他是言燼的同門師弟。
曾經的言燼是他崇敬的大師兄,可現在,什麼都不是了。
言燼緩緩收回落在斷未酌身上的目光,然後嗓音低沉道:「我想見師尊。」
祁霖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好聽的笑話一般。
他笑了好一陣,然後才看向這位昔日的大師兄道:「你不知道嗎?師尊已昨日仙去。哦,這要多虧你,那些魔修說是奉了你的命令來屠歸元宗上下。」
昨日死了無數歸元宗弟子。
幾位峰主和長老們也為護宗門力竭而死。
師尊是自盡的。
畢竟言燼是他的徒弟,哪怕已斷絕師徒關係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他難辭其咎,最終極度愧疚痛苦下選擇了自絕。
但祁霖複雜半晌還是沒說這句話。
言燼聞言手指則顫了顫,他似是沒想到師尊竟然逝去了。
等大腦轟鳴了好一會後,他才啞著嗓子道:「我已殺了他們,不是我下的命令。」
祁霖扯扯嘴角,低聲道:「可那又如何呢?罪魁禍首難道不是你嗎?」
他們自然也知道言燼絕對做不出這種事。
哪怕他再喪心病狂。
可所有的一切都是因言燼而起這是無法辯駁的。若沒有言燼,魔修永遠得不到這個機會。
言燼聞言心口劇震。
「走!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歸元宗眼前,否則別怪我們不念昔日師兄弟之情了。」
言燼沒說話,而是慢慢抬起頭望向了斷未酌的位置。
自始至終,斷未酌就從未說過一句話。
也從未看言燼一眼。
一如這幾百年來,從未變過。
祁霖看言燼一直望著斷師兄的方向,他眼底閃過了一絲複雜。然後,祁霖開口道:「斷師兄要合籍了。」
言燼微怔。
但下一秒他便明白了。
因為就在這時,一個身形頎長的青年走了出來。
他走到了斷未酌的身旁,也沉默地凝視著下方的言燼冷漠不語。
喻昶。
竟然是喻昶。
他是少年時期曾與斷未酌齊名的另一位劍修天才。
也是…言燼多年好友。
「原來如此……」言燼喃喃著。
可能是因為昨日殺那些魔修時重傷並未自愈的原因,他驀然吐出了一口血。
這讓站在上方的斷未酌手指微微蜷了下。
但他的臉上還是沒有絲毫變化,所以並沒有被別人察覺。
除了喻昶。
於是喻昶下意識握住了斷未酌的手臂,像是在提醒著他什麼。
此時的言燼並不知道這些。
他正臉色黯然灰敗的望著地面,眼眸怔愣愣的,仿若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
身形搖搖欲墜的言燼終究還是讓祁霖眼眸閃過一絲不忍。
他別過頭,啞聲道:「師尊臨去前說你與他師徒緣盡,死後無需你祭拜。師尊不想看到你,若你不想讓師尊死後也不寧,就離開吧。」
言燼睫毛動了動。
然後,他慢慢地踉蹌起身。
眾人望著言燼絕望寂寥的背影,沒一個人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眾人想散去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劇烈的顫動。
像是從宗門外傳來的。
聲音之大讓腳下都一陣的顫動搖晃。
這讓所有人臉色一變。
他們明白,應該是出事了。
*
宗門外,言燼蒼白著一張臉,嘴角邊上溢出血痕。
而在他的周圍,則有一片片的金色的光芒從地面上緩緩升起。
隨著金色光芒越多,他的臉就越白。
可言燼似乎沒有感覺到一般,就只是低垂著睫羽怔愣地看著地面。
直到所有同門出來才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所有人登時都瞪大了眼睛。
因為他們認出了這個法陣!這是超度,而且是以自己為代價的超度。
言燼在超度所有逝去的同門。
臉龐已經逐漸不見血色的言燼感應到了祁霖等人。
他緩緩抬起頭。
但最終目光卻停留在了斷未酌的平機峰方向。
半晌后,他疲憊地收回視線。
只動了動唇,用千里傳音之術給斷未酌道:「對不起。」
——不該,
——擾了你的道。
此時已經回到平機峰的斷未酌在聽到言燼的這句話的時候他先是一凝,隨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那張從未有過任何變化的臉倏然一沉。
接著他便遁光而出。
可此時已經來不及了。
言燼抬著頭無神的看著天空,過往所有都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包括師尊曾經對他的諸多勸導。
是了……
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甚至或許當年那晚的溫情也只是他執念過深的臆想罷了。
一念成痴,深陷至此,誤入迷障,再也無法逃脫。
想著想著言燼便再次不受控制地吐了口血。
他閉了閉眼。
等再睜開的時候一道刺目的光閃過,伴隨著強大劍意的冰冷長劍出現。
這是言燼的本命劍——攣冰。
這是一把絕世神兵,僅僅只望一眼都能被那裡面蘊含的強大劍意所震懾心魂。
攣冰的劍柄上扣著一把深青色寶石,散發著幽冷的光。
或許是因為主人成為魔修的緣故,攣冰周身環繞著一種逼人的煞氣。
眾人僅失神了一會便反應過來了什麼。
他們臉色巨變,像是想開口說話,但卻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包括攣冰。
別看攣冰劍周身環著冷芒,霸氣無雙。
但若是細看就會發現它劍身顫抖,像是在極力擺脫言燼的控制。
甚至都發出了悲戚劍鳴。
它似是猜到了主人要做什麼,所以在竭力抵抗。
可它終究只是本命劍,自然無法脫離控制。
於是下一秒所有人就看到攣冰劍咻地穿過了言燼的身體。
言燼祭劍了——
這是最痛苦的死法。
整個修真界都知道,若修士死在自己本命劍下將會不入輪迴,不進六道,消散於天地之間。
「大師兄!」
祁霖等人想衝過去。
但是卻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彈了出去。
言燼還在失神地看著天空。直到最後一分力氣消失,他才徹底倒在了地上。
血液順著嘴角流下。
言燼卻沒感覺到半分痛苦,甚至還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解脫。
「言燼……」
耳邊似乎傳來了誰的聲音,但言燼已經聽不清了。
他緩緩闔上了眼睛。
終於,
可以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