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花吻
這話有些囂張,也有些古怪,還略帶一點兒詭異。
若由藥王谷或天命居的那些修者來說,勢必會被人嘲笑,但由這位明三姑娘來講,卻很令人信服。
這種不講道理,就很像明大仙子與明二仙子兩姐妹,與那位道涯仙君的糾葛。
至今被人暗中嘲笑,但卻罕有人敢擺在明面上談,這是一個公開的,卻無人敢提起的秘密,同樣不講道理。
理由自然不僅是因為,那位道涯仙君與明二仙子的境界,更因明大仙子有『浮生一劍』。
一劍斬了四域,天下正邪皆無聲。
雖然世人都明白,那位明大仙子此生大抵也只能出那一劍,但沒誰有勇氣想試試,她還能否出第二劍。
浮生劍所能斬到的地方,就是真理,不需道理。
所以明大仙子說的話在東土、中州、北疆、西域皆有人信服,也不需道理。
至於南嶺那位妖主,無法無天慣了,向來是最護犢子的,明大仙子是她的金蘭二妹,當然是寵護著的。
那麼回答就只能有一個。
「明大仙子說的對,吾輩深受教誨,感謝明三姑娘言教。」
哪怕這話很奇怪,但她強她有理。
又寒暄了幾句,明風鈴覺得有些枯燥了,暗示眾人散了,她想靜靜。
既然如此,眾人自是識趣,各歸各席,明風鈴也重新拉上了帳幔,薄紗看似輕盈,卻是極好的法器,能夠遮人視線與聲音。
不遠處的煙芋芋聽到明風鈴剛才的話,知道她有些倦了,猶豫著該不該離開,卻見明風鈴放下帳幔的那一刻,對她眨了眨眼。
這是邀請呀。
煙芋芋覺得這位太清宮的明三姑娘真是太可愛了,簡直對人毫無防備心,讓她都不太好意思饞她了。
進了帳幔,煙芋芋摘下了面具。
「明三姑娘剛才所言是真的?」
「是真的,不過是長姐逗我的話。」
明風鈴也摘下了面具,稚嫩可愛的臉頰泛著甜絲絲的笑意,眨了眨眼更顯爛漫嬌俏。
煙芋芋看著這位明三姑娘賣萌的模樣,感覺整顆心都醉了。
「阿偉死了!」
「?」明風鈴偏了偏頭。
「是那位羲和佛祖用來表達感慨的話,也不知道叫阿偉的招他還是惹他了。」煙芋芋解釋。
不過不得不說,雖然那位不二佛祖很是離經叛道,但為人做事兒確實帶感,常常在天下五域掀起新的風潮。
瞬息后,煙芋芋也懶的想那位佛祖羲和,雖然同樣是天地間最強大且了不起的人之一,卻還是個臭男人。
於是煙芋芋坐在了明風鈴身側,想與這位明三姑娘聊些閑話,增進感情。
「對了,我前些日子給你推薦的書,你看沒看?」
這是明風鈴在上次來探望她們時,煙芋芋頭腦一熱,便推薦了鈴草娘子的一本故事。
不過尺度並不大,是鈴草娘子早期的作品,頗為唯美甜柔,以細膩的文筆與糾葛的感情著稱。
叫做《花吻》
講的是兩個世家姑娘衝突俗世的偏見,各自逃離了意圖將她們作為聯姻道具的宗門,攜手闖蕩江湖,聯手尋找心上人的故事。
「我想嫁給風度翩翩的書生!」
「我想嫁給瀟洒倜儻的俠客!」
兩人在攜手闖蕩五域之時,將各自的心愿許下,以紅錦系成了死結,綁在了合歡樹被雨水打濕的梢頭,在細雨綿綿的清晨,踏上了她們的尋愛之旅。
旅途漫長且難熬,書生的陰謀詭計,俠客的冷酷無情,百樣米百樣人的辛酸苦楚,讓她們漸漸明白,所謂的愛情大都是故事裡才有的奢侈。
兩個傷痕纍纍的姑娘,踏上了歸途,似乎想要接受自己的命運。
在最初踏上江湖路的那間庭院,兩人背靠背分別,說好了誰也不許回頭,此生大概是不復相見。
三十七步,她回了頭,她沒有。
六十九步,她回了頭,她卻沒在回頭。
直到第九十九步,兩人的心跳愈快,終於辨清了真意,雙雙回望,恰逢又是一個春季,滿院合歡花遍是甜膩的粉紅。
——驀然回首,原來那人一直就在身邊。
故事戛然在兩人的回眸,全文甚至連一個吻都沒有,最多不過牽了一次手,卻讓煙芋芋總是在被子里打滾,將自己裹成了一個粽子傻笑。
這個故事是煙芋芋最喜歡的一個,也是她入坑鈴草娘子的第一個故事。
沒有後續故事的重味與獵奇,也沒有讓她每一個夜晚都燥熱的睡不著覺的瘋狂與誇張,全文恬靜的像是秋天的涓涓細流,柔靜纏綿。
看著這個故事,好像盯著一片古井中的秋葉,透著秋葉下的井水看著小時候的自己,整個人都醉在了裡頭。
所以煙芋芋覺得,用來給這個天真爛漫,不知女子真情為何物的明三姑娘,當做啟蒙最為合適。
雖然以這位明三姑娘的家教,未必會贊同這種離經叛道的感情,但只要有一點點念想……
帳幔中,有風徐來。
明風鈴斟壺倒了兩杯橙果酒,透著甜膩的酒液,映看到了煙芋芋期待的眼神,眼眸深處不僅泛起笑意。
只是明風鈴的表情依舊茫然,像是全無所知。
「我看了的,只是故事中的那兩位姑娘的友情,是不是有些奇怪?」
明風鈴的模樣像是略有生氣,有些不解,看的煙芋芋頗為著急。
「若她們不服婚事逃親倒是可以理解,畢竟宗門將她們當做犧牲品,卻又不給應有的待遇,確實是過分太多。」
「但女子嫁給男子天經地義,哪怕她們不願聯姻,至少尋個順眼的男子在嫁或者出家做尼姑,總比最後被世人白眼……」
明風鈴的話沒說完,便看見煙芋芋險些要哭,止住了話。
「明三姑娘覺得,女子與女子之間……就永遠也不可能嗎?」
這話讓明風鈴臻默了下來,微微端起手中的酒盞,酒盞的倒影中是她不留痕迹的眼神。
「倒也不是,雖有些離經叛道,但她們好歹沒有礙著旁人,沒有害著外人,私下歸隱了田園,更沒有毀了世俗教化,這般反倒是指點議論他們的那些人讓我覺得闊噪。」
聽到這話,煙芋芋心情舒緩,終於鬆了口氣。
雖然知道這位明三姑娘是心善,並非贊同女子之情,但能寬容看待此事,總讓她安心許多。
只是聽到這問,明風鈴悠悠偏過頭,眼眸中滿是好奇與懷疑。
「芋芋何故這般問?難不成你喜歡女子?」這話滿是調笑的意思,顯然明風鈴『不信』。
煙芋芋的身子僵了僵,整個人緊張了起來,說話也有些磕巴。
「怎、怎麼可能!我可是彼岸紅塵的姑娘,你知道的,我們彼岸紅塵的姑娘最討男人喜歡了,我也有那多追求者,怎麼會喜歡女……」
只是話沒說完,煙芋芋卻見明風鈴開始翻乾坤袋,像是在找什麼,也就不在繼續說違心之語。
她喜歡女子的事兒,絕對不能讓這位明三姑娘知道,否則對方說不得會因為認為她太過奇怪,進而與她生疏。
如今至少還是朋友。
「哪怕此生沒機會相愛,我也能默默守護著她。」
默默看著心愛的她與別的男人相戀,傾聽她的苦惱。
默默的送她上別的男人的花轎,為她掃清所有障礙。
默默認她與別的狗男人所生的兒女做義子義女,視若己出的照料……
「突然好心痛……」
不知為何,煙芋芋越想越委屈,整個人都快哭了。
要不算了,反正她只是喜歡女子,也沒必要非喜歡這個難度最大的明三姑娘吧?
就像是蓁蓁那丫頭企圖將淵大姑娘介紹給她那個書生哥哥,做夢都沒成功的可能性。
正在煙芋芋胡思亂想之際,明風鈴也從乾坤袋中找出了紅曼陀果與彼岸花蕊碾磨成的胭脂。
「先不提那些無趣事兒了,芋芋要不要試試我新買的胭脂,雖說不是修者常用的靈物,只是凡間的小玩意,但挺新鮮的,還是甜的。」
「有多甜?」
煙芋芋對胭脂也頗有偏好,一聽見這個可就又來勁了。
「你嘗嘗就知道了。」
明風鈴純凈的笑著,毫無戒備心的用纖纖玉指點了一抹,右手嫩白的食指染了一層果紅,像是洗乾淨的嫩櫻桃。
煙芋芋下意識用唇抿了上去,確實挺甜的,故又偷偷舔了一下……
等等!
這好像不是她的手呀!
吮著明風鈴沾染了胭脂的鮮紅食指,煙芋芋驚的眼眸睜的老大,眼裡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映入她眼眸中的明風鈴,亦是滿臉的詫異與羞怯,像是始料未及一般看著她,神色被驚慌失措布滿。
這是誤會了!
煙芋芋整個人都著急了起來,連忙起身想要解釋。
絕對不能讓明風鈴『誤會』,雖然確實是實情,但若是對方知曉真相,以後怕是朋友都沒得做。
誰料她起身之時,明風鈴也像是受到了驚嚇,有些慌亂的腳,將她的腳絆倒,讓她整個人都撲倒了。
正好撲在明風鈴的身上,將這個略有嬰兒肥的明三姑娘壓在身下。
「你、你別……」
明風鈴的聲音微顫,整個人像是委屈的快要哭出來。
唯有眼眸深處,藏著一抹瞭然的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