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雨過天晴（4k）
那道晨曦過後，小紫雨做了個夢。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最初遇見紫千紅的那個傍晚，不是多麼美好的場景，卻是她終生難忘的回憶。
被賣進勾欄院里的她誓死不從，還險些逃跑成功，於是被打了個半死，連右腿都被打斷。
那時她有些奇怪，為何她藏的那麼隱蔽，都能被人發現，那些狗腿子彷彿有仙人指路，不用看就知曉她藏在了哪裡。
她被捉了回去，等到被揍得血肉模糊，聲嘶力竭的連叫喊都發不出的時候，才發現有人在看著她。
是兩位很好看的仙子姑娘。
她們比城內最好的青樓里的花魁還要好看，擁有著凡人難以堪比的美好與氣質，大概是真正的仙子吧。
小紫雨那時想著，意圖向著對方爬去，希望得到拯救。
遺憾的是，那兩位仙子看向她的目光，卻帶著難以言表的鄙夷與輕蔑，就像是她平日里看見蒼蠅，只覺得噁心，想要趕走。
也對，現在的她滿身血污，又骯髒低微，哪有資格觸及這兩位仙子的腳面，還是不要礙著她們的眼才好。
哪怕心中滿是遺憾與痛苦，但小紫雨卻沒有乞求這兩個厭棄她的人憐惜，只是繼續忍耐等死。
但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為何這麼好看的兩位仙子，會出現在勾欄院里，然後看著她被打手打殺呢？
仙子們不應該都是很忙的嗎？
亦或者很愛乾淨，何必湊在這種地方？
直到那兩位仙子開口，與勾欄院里的二把手說了些囑令，小紫雨方才在痛苦中，聽明白了這一切。
原來那兩位很好看的仙子，是在做『善事』，只有做了足夠有意義的善事，她們才能回到宗門領取獎賞。
至於救她，或許算是善事，但善行太小沒有意義。
反倒不如任由她與旁的許多姑娘們，被勾欄院的人打殺，然後她們在『發現』這件事情『懲奸除惡』，所能夠獲得的功勛更大，收穫更豐。
問題是，勾欄院的主人也不傻，怎會隨便打殺那多為他掙錢的姑娘呢？
恰巧的是，這間勾欄院的二把手，與勾欄院的主人最近有了些嫌隙，很想致對方於死地，然後侵奪對方的財產。
兩邊一拍即合。
勾欄院的二把手幫助這兩位仙子達成計劃，這兩位仙子承諾事後，將這勾欄院贈予他。
聽到這話，那位二把手美滋滋的，更吩咐打手賣力了些，費盡心力的做著幫襯。
或是因為小紫雨快死了，或是因為沒有旁人能夠偷聽，那兩位仙子與二把手商量起事情來，根本沒有遮掩，肆無忌憚。
但這些話落在小紫雨耳中，連她都覺得有些可笑。
這怎能信呢？
她毫不懷疑，那兩位長的很好看的仙子，在此間事後，絕對會殺所有人滅口，那位二把手根本不會如約，被贈予這間勾欄院做報酬。
最有可能的是，他也一同被算在『懲奸除惡』的數量中，成為那兩位仙子的功績。
莫名的，小紫雨卻又覺得有些可悲，因為她連被哄騙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被任由擺布，成為對方的『養料』。
正在小紫雨瀕臨絕望，準備無助等死時，兩道慘叫聲傳遍院落之中。
然後是更多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恰是傍晚，薄暮透著火紅瑪瑙般的色澤，將天間燃起一抹深沉的色彩，大地被血染得更紅。
那名瑰紫色宮裙的女子從天而降，就像是傳說中的星君，將大地之上的邪祟誅盡，沒有一點兒污穢。
無論是之前那兩個仙子也好，勾欄院里的主人與二把手也好，還是那些打死過許多人的打手們，一個也沒逃過。
她救了她，還有旁的許多險些被打死的姑娘們，更將她們安置妥當。
或是出於之前聽到的那些話，小紫雨的心中對這等仙子有些排斥，哪怕傷勢極重，意識有些模糊，還是本能的推搡著對方。
直到那位瑰紫色宮裙的女子，在安置她們的院落中，為傷勢最重的她熬藥，葯稍涼后，準備餵給她喝時，發生了一點兒意外。
小紫雨渾渾噩噩之際，不肯給予任何信任，狠狠咬住了那人的手掌。
沒有流血，但有了一道很深的牙印子。
這讓端著葯碗的對方怔了怔，險些發笑：「這小丫頭是屬狗的不成？」
她並沒有打她，也沒有罵她，只是寧靜的笑著，然後將葯餵給了她，等候她恢復。
「你也是在『行善』，換取宗門的獎勵嗎？」
等到吃了葯，意識稍有些清楚后，小紫雨莫名的低著頭問道。
對方有些詫異，顯然頗有意外，小紫雨竟然能夠知道這件事情，但也沒有掩飾的意思。
「我不需要。」
然後，小紫雨方才知道，那人叫做紫千紅，是彼岸紅塵的大人物。
或是出於愧疚，或是出於感激，小紫雨跟在紫千紅的身邊兒，做了很多事情。
也許也是為了未來著想，或許別的什麼，但總歸心意很誠，也很討喜。
然後便是水到渠成的相伴，紫千紅將小紫雨收留在了身邊兒。
但其實那時的小紫雨還不叫『紫雨』，擁有著另一個名字，是凡間的那個可憐母親，為她起的名字。
她不太願意記著，因為那個名字，總是會讓她想起一些難過的事情，尤其是年幼之時，天天都會見到的，母親自怨自艾的盼著父親歸來的模樣。
哪怕那時她還很小，但依舊像是在心裡扎了根刺，有些難受。
在隨紫千紅回彼岸紅塵之前，她請求紫千紅帶著她，最後一次去了盼歸林附近的那處小山村。
與那道年久的孤墳叩首拜別後，便將名字與過去，全都掩埋。
從那一天起，她叫紫雨。
這是紫千紅給她起的名字。
起初還讓小紫雨有些奇怪，為何會叫這個名字？
「雨過天晴。」
雨是你的名，天晴是你的字。
只是小紫雨幾乎從來沒有告知過任何人，她也可以被喚作紫天晴。
……
……
窗外陽光透過紗窗，撫在少女的臉頰，帶了些擾意。
夢醒，綉滿翠錦的綿枕，已經被淚水浸濕。
小紫雨起身，呆愣了片刻，狠狠揉了一把臉，壓下去了通紅的眼眶。
隨之，她用靈力從空中截了一抹凈水，用來潔面，洗去了一夜倦睡的疲勞與渾噩的精神，方才利落許多。
她沒有想去打聽更多的事情，也不需要去問，因為那時紫千紅短短的話語，已經足夠讓她知曉一切。
又對著鏡子坐了一會兒，陳語生來叩門，她才應聲出去。
等到出了房間，兩人下了樓，陳語生早已問客棧的掌柜要了頗為豐盛的早食，看起來可口又美味，品種各異。
他們二人在那日與凡塵在離城分別後，便竭盡所能的，逃到極遠處的城市。
至少離那座離城很遠，但這處城市還算繁華，客棧的質量也不錯。
今日的陳語生也安靜了許多，沒有像往常一般貧嘴。
因為他也感知到了，那神詭的夜與黎明不太尋常，便在那之後，即刻傳信聖域詢問，被告知了五域高層皆以知曉的一部分真相。
——驅散幽暗冬夜的暖春晨曦，是那位紫前輩所化。
「你要不要嘗嘗他家的包子？麻婆豆腐餡兒的，很奇怪對不對？」
陳語生很小心的給小紫雨夾了一個麻婆豆腐餡兒的包子，雖然不覺得味道有何長處，但勝在少見有趣。
小紫雨沒有回答，什麼也沒吃。
「那要不要來一塊兒小南瓜餅，甜咸口的，雖然味道有些怪，但吃起來意外的不錯。」
陳語生又道，小紫雨依舊低著頭，自顧自的沒搭理他。
無奈之下，陳語生又給她盛了一碗小米粥，把就近的醬菜小碗兒推給了她，裡面有很多極適合下粥的小菜。
「若你那些都不喜歡，不妨試試小米粥就腌蘿蔔？開胃舒口，回味無窮。」
他總是希望小紫雨吃點兒東西。
哪怕以小紫雨的境界，不吃飯不喝水，身體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但人只有吃些東西，沾些煙火氣，才能溫暖起來。
修鍊者是凡人眼中的仙人，但在陳語生看來，仙人終究也不過是人。
小紫雨還是沒搭理他。
直到陳語生反覆很多次，讓小紫雨覺得有些煩了，方才使後者抬起頭，心情複雜的看了他一眼。
「謝謝。」她這次沒罵人。
聽到如此禮貌的話，從這個瘋丫頭嘴裡說出來，陳語生簡直驚訝的離譜，她還是她嗎？
總不可能被人奪舍了吧？
陳語生終究忍住了吐槽，故作平靜的回了一句。
「不客氣。」
最終，陳語生還是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加了一點兒紅糖。
吃不下東西，水總要喝些。
小紫雨這次沒有拒絕，輕輕的泯了一口，然後與陳語生說道。
「我要走了。」
這一次，輪到陳語生沉默了片刻：「真不去我們聖域？」
他很清楚，以小紫雨的性子，不太可能回彼岸紅塵了，但他還是希望她能去聖域，有一方依仗。
聖域能護得住她，也能夠護的好她。
最重要的是，陳語生很清楚，無論是父親還是他自己，都不會讓任何人在聖域欺負小紫雨。
所以去聖域，她不會有危險，不會受委屈，絕對是最好的選擇之一。
小紫雨搖了搖頭。
「我想自己走走，去世間轉轉。」她回答。
陳語生依舊滿是擔憂，有些話沒有說出來，卻寫在了臉上。
見到他這般模樣，小紫雨眉宇稍緩，鬆了一些淡笑道。
「沒必要如此介懷，我明白的，我也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脆弱。」
——死亡從來就不意味著一切的終結，生命的傳承與意義，有時候往往會超越生死。
「況且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到，必須得去做到。」
她為紫千紅感到驕傲。
她也希望成為紫千紅的驕傲。
也許現在的她，還遠遠做不到，但只要不停的前進與成長，總有一天，她就能做到。
聽到小紫雨做出的決定，陳語生也不好在反對，何況他沒什麼立場反對。
「千萬注意安全，若是覺得外面不夠好了，或者遇見了什麼麻煩，記得去原初城或雲城找我們。」
於是，吃了這頓早飯，小紫雨便走了。
說走就走，極是乾脆利落，做事風格很是果斷。
陳語生送她出城，臨至城外三十里的柳樹林，便不準備再送，兩人正式道別。
小紫雨靜靜的看著陳語生，忽然覺得這少年挺有意思的。
「對了，你能抱抱我嗎？」她問。
陳語生錯愕片刻，認真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選擇了拒絕。
小紫雨微偏著頭，覺得更有意思：「是因為你要去玄心鬼宗，所以得避諱那位淵大姑娘？」
陳語生再次搖了搖頭。
「因為我將你當真朋友。」
——得尊重你。
他知道小紫雨是什麼意思，這裡的『抱抱』並不是簡單地擁抱，也不是安慰性質的擁抱，更不是朋友間的擁抱。
男女有別，這其實是涉及了男女之情。
那麼，一瞬間的擁抱與一輩子的承諾，界限就很模糊。
他很喜歡小紫雨，因為兩人的相性很好，但他並不愛小紫雨，理由更是簡單的，因為覺得性子不對。
所以違心的擁抱，是虛假的承諾，與對方而言並不尊重。
陳語生覺得，小紫雨是和他平等的人，是稀罕的好朋友，自然要尊重對方。
至於這件事，更與玄心鬼宗的那位淵大姑娘無關。
——他同樣很喜歡那位淵大姑娘，但現在僅限於仰慕與憧憬，還遠遠談不上愛，只是想先接觸看看。
若是對方提出同樣的要求，他一樣會果斷的拒絕。
雖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你是真有意思。」
小紫雨笑了笑，遠去的身影擺了擺手。
「對了，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條件，就先欠著吧。」
陳語生微微揚了揚眉，這暴脾氣險些上來，但想著世間人，有很多賬欠著欠著就忘了，乾脆不提。
忽然，他左右望了望，發現四下無人，對著遠處的小紫雨喊了最後一句話。
「我真名其實叫旺財！」
遠處，隱有回應。
「天晴，雨過天晴的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