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 漸起(4k)
女孩子的心情,大抵就像是盛夏的雲天,看似晴朗,不知何時,就成了一場暴雨。
原本聊的挺和氣,不知戳到了哪顆神火玉,夢蓁蓁忽然就不高興了。
正坐在布足道的腿上,用纖細的小手攏握著布足道的大手的她,眼眸微眯,像是一隻生氣的貓兒。
於是她開始哀怨的細數,布足道的一樁樁罪狀,比如待她不夠好了,比如越來越不疼她,比如……
「你前些時日說想換一身新裙,我昨日立刻不是就給你買了這條裙子……」
這應該很積極的在疼愛她了吧?
布足道當然清楚,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夢蓁蓁比他更富有,哪怕這一件極為罕見的霓裳羽衣裙,於她而言也不過是一件尋常法器。
但他緊湊時間抽空,去了在中州最好的珍寶閣,精心細選了許久,方才選中了這件最好看的。
最重要的是,他覺得女孩子都應該喜歡新衣裳,只要穿著新衣裳,心情就能變好。
誰料,便有了之前那句話。
——木頭,你昨日給我買的霓裳羽衣裙,都過時兩個月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布足道聽見后,微怔片刻,心情略有複雜。
「這件霓裳羽衣裙過時……兩個月了?」
他作為男子,不太清楚女子衣裳款式的風潮,對此疏忽確實有過,但問題在於……這款新衣裳方才出樣兒,只賣了兩個月就過時了?
「是啊,兩個月前新出之時,倒還算尚可,而今那家珍寶閣,至少已經將這種款式的衣裳,賣給了天下五域數百家貴女,萬一穿出去撞樣了怎麼辦?」
她幽怨的哼哼道,顯然是在雞蛋裡頭挑骨頭。
事實上,這倒真是頗有可能的事情,雖說普天之下女修極多,人海茫茫中錯過一眼,便可能是一生再不相見,但這是以世界為範圍。
而珍寶閣的客戶,大都是各宗貴胄,尤其是霓裳羽衣裙這種小眾商品,看得上的且有閑錢買的女修,攏共也就那多。
很多都是熟識,撞見幾次倒也不算意外。
夢蓁蓁當然不怕撞見那些人,更不怕與人撞衫,畢竟穿同款衣服不可怕,誰丑誰尷尬。
她這麼好看,尷尬的自然只能是別人。
問題是,她此刻在給布足道『挑錯』,這種似錯非錯的小事兒,就乾脆先拎出來再說。
布足道則是一臉無奈,眼眸深處是寵溺的笑意。
他知道夢蓁蓁現在大抵是因為,他剛才一些『過火的舉動』,產生了許多不滿與害羞,想要找茬刺兒他兩句。
那就受著唄,晚上在討回來。
正在他思襯著,該如何低頭認錯時,有侍女來叩門通報。
「外殿有人覲見,是天機閣的天璇子。」
聽到此言,兩人便明白是有外人來了,一瞬間各自斂住了情緒。
相視一眼,夢蓁蓁悠悠鼓著臉頰,佯裝生氣的模樣極是可愛,布足道則極快的,用靈力掃去了內殿的各種痕迹。
「他可真來的不是時候。」
布足道見著夢蓁蓁的模樣,笑著說道,彷彿是在替還想撒嬌的夢蓁蓁說話。
夢蓁蓁悠悠白了他一眼,沒有做聲,但還是從袖兜中,取出了一方面紗,淺淺的遮住了半張臉頰。
倒不是未出閣的女子不能見人,畢竟她初來聖域,在覆舟殿與眾人駁斥時,便是真容示人,沒任何遮掩。
此刻例外,則是事出有因。
布足道才咬破了她的下唇,她總得遮掩一二,否則讓外人看去,算是怎麼回事兒。
……
……
得到了允許,一身月清色長衫的天璇子,徑直走進了內殿。
此處雖不如覆舟外殿恢弘寬廣,足以容納極多人開朝會,但也氣派非常,雕欄玉砌中透著些奢靡的精緻。
作為同輩人,天璇子自然不用行禮,與二人拱了拱手。
「兩位感情可真好,羨煞了我等孤家寡人。」
天璇子酸溜溜的客套了一句,尤為羨慕布足道。
羨慕的不是他能夠取得聖域小公主的芳心,而是能夠取得心上人的芳心。
於他們這等身份,往往婚配很是無奈。
不僅要顧慮家中長輩,還要顧慮宗門的發展與勢力考量,最麻煩的是,很多時候一方能夠兼顧所有,另一方卻未必可以。
成親則是兩個人的事情。
像是布足道這般,心上人恰是合適之人,雙方相戀又無任何艱難阻撓的,著實少之又少。
這是大運氣。
「以你的修行天賦,再過些年,很多問題或許就不是問題了。」布足道勉勵道。
作為為數不多的友人,布足道自然相當了解天璇子。
天璇子的修行天賦極好,但卻只是相對於尋常天才的極好,未來或許有望踏入至高境界,結果卻不一定。
不同於他與梵伽這等,擁有極致天賜之體的人,必然會踏入至強境界。
但饒是這多差距,布足道曾與天璇子一戰,依舊只是險勝,遠沒有和旁人較量的閑適與輕易。
換而言之,天璇子雖然天賦上限有限,但同境界內,卻是最難纏的那種對手。
哪怕未來機緣不夠,無法踏入至強境界,也足以成為八階境界的修者中,近乎無敵的存在。
這等層次,足以鎮壓諸多一方巨擘之主,在浮生五域擁有不低的話語權。
那麼他的婚事,未來自然便可以自己做主,無人會勸他收斂任性。
布足道同樣清楚,這位天璇子心中惦念的是哪一位,這不算秘密,問題在於這兩人間的阻礙,確實很麻煩。
不僅僅在於天機閣,同樣在於小酒廬的那位姑娘。
「但問題可以不是問題,輩分卻不會不是輩分。」天璇子苦笑一聲。
哪怕他與那位雨姑娘之間,根本算不得同門輩分,但對方很是在意這件事情。
最要命的是,祖父絕對不可能同意他入贅,那姑娘也絕對不可能外嫁。
布足道對天璇子的話,無言可答,只是攤了攤手,表示愛莫能助。
「你今日來,就是為了發些牢騷?」
若天璇子是因為心中苦悶,想找人說說話,方才來此抱怨,布足道絕對會立即送客。
就因為這種無聊的事兒,耽誤了他哄夢蓁蓁,簡直是罪大惡極。
「當然不是,是為了那位無穹公子的事兒。」天璇子回答道。
……
……
聽聞此言,布足道沉默了下來。
「可是東土又發生了什麼變故?」
雖然坐鎮中州聖域,但連日來的朝會操勞與情報觀覽,倒也不至於讓布足道一無所知。
他當然聽說了,那位無穹公子救了一位邪靈鬼女,然後在東土攪動了諸多風雲,被東土諸宗圍堵。
對此,布足道不曾相見真實,所以不予置評。
但他與那位無穹公子,同樣是故識,對那人的性子頗有了解,不覺得對方會做什麼惡事,想來其中另有因果。
況且這終究是東土的事情,他需要坐鎮中州聖域,也不太可能趕去調查調解。
至於那位無穹公子的安危,布足道倒是沒擔憂過。
只要不是瘋子與孤家寡人的亡命之徒,尋常拖家帶口的修者,沒誰敢真的害了那位無穹公子的性命。
如果引得明大仙子與道涯仙君兩人的怒火,就算七曜大宗那等級數,也會頃刻覆滅。
這是浮生五域的修者們,大都知曉的事情。
以身份尊貴而論,年輕一輩中,除了那位明三姑娘,最不好得罪的便是無穹公子。
所以近些時日來,有那多人在東土圍剿無穹,也令布足道頗有困惑,但他還沒有收到任何情報,哪一宗真的敢下殺手。
聽到布足道的詢問,天璇子則搖了搖頭,眼瞳中的情緒頗有複雜。
「不僅是東土,而且中州的風向也越來越怪。」天璇子沉默片刻后,回答道。
「據我天機閣情報匯總,天下五域關於此事的議論越來越多,那位無穹公子的風評也越來越差,甚至偶有人會提出,他作為幫凶,要給那些死去的貴宗嫡子們償命。」
看似有道理,實則很沒道理。
世人同樣大都不知實情,卻像是被帶歪一般,被人刻意引導利用。
最沒道理的是,這種很沒道理的傳言,早就該被打壓的傳言,竟然至今沒有被壓下去,無論是在東土還是中州,亦或者旁域。
「你的意思是,明大仙子與道涯仙君可能出了問題?」
布足道頃刻間,就明白了天璇子的話中深意,不由得皺眉問道。
畢竟這兩位才是那位無穹公子真正的依仗,若是他們無事,那些有心人又怎敢這麼胡鬧挑事兒。
除非,那兩位出了些狀況。
只是布足道想不通,以那兩位的境界與實力,怎可能出現問題?
就算那位明老宮主,有些辦法對付那兩人,這些輿論與風評,又有何實際的意義?
……
……
暴雨前,燕子往往最先吵鬧,就像是入春的江水回暖,往往野鴨最先知曉。
很多世間大事,在發生之前,便會有些軌跡可尋。
比如一方大宗的傾倒,往往開始於長輩無法護住小輩,名聲與秩序漸漸崩壞,一些強大的修者的滅亡預兆,也大抵如此。
只有自身故此不暇時,方才會連此等要事,也無法處理。
西域的南國庵中,一名身著水藍色柔裙的小姑娘,同樣想著類似的問題,看著菩提寺傳來的密信,不由得揚眉,眼眸中是猜疑的情緒。
正是無趣之下,前來看如海紅楓的菊小小。
南國庵在西域的南部,氣候較之中州,頗有溫暖,秋日來的更晚一些,但也因此,重巒的山脈之間,紅楓延存的時間更久,更像是如火緋霞。
秋風徐來,好似夕陽在雲間燃起,天地一色。
菊小小借宿在南國庵的客齋,尋了一處極為寧靜的偏院。
她才起床不久,將那一襲略有凌亂的水藍色柔裙穿好,還沒梳洗打扮,長發纖柔垂腰,眼眸中依舊泛著些許睏倦之意。
「梵伽哥哥,你覺得那位明老宮主,真的能對付那兩位嗎?」
菊小小悠悠打了個哈氣,望向了扇形窗外的湛藍天空,些許細碎的陽光,打在她青稚的臉頰,讓鬢角細小的可愛絨毛,都清晰可見。
顯然,菊小小得出了與天璇子類似的結論。
而今天下五域,針對那位無穹公子的風評與斥責,多半是明老宮主推波助瀾的結果。
雖然想不通,那位這樣做的意義何在,但菊小小率先就想到了與之相關的可能性。
若是明大仙子安好,那些造謠生事之人,恐怕早就被處理了吧?焉能留到現在。
聽到少女輕問,卧榻之上的薄被裡,一名俊朗青年方才邋遢起身,像是還沒睡醒。
「我覺得不行,但明老宮主行不行,我覺得不算。」
那青年起身,只披著一身羽色浴衣,凌亂的長發簡單的束著,整個人像是一個溫潤的俠士,又如肆意的書生,給人以說不出來的柔和感。
「不過既然那樣兒的老狐狸出手了,想來會有不少手段,但願明大仙子與道涯仙君能夠簡單破解。」
念及這些,梵伽又想起來西域面臨的麻煩,頗有鬱悶。
「若是沒有迦葉大尊者虎視眈眈,我與師尊此時,也應該去東土轉轉。」
顯然,遭逢此等大變,無論是尚在菩提寺的羲和還是他,都有些忍不住,想去東土幫襯一二。
遺憾的是,不久前迦葉大尊者現世,給菩提城造成了極大的麻煩,引得西域動亂。
他的師尊,那位不二佛祖羲和,只得親身坐鎮菩提寺,看守往生路,讓邪祟們才不得寸進,才沒翻起多少浪花。
就連他本人,也抽不開身,整日忙碌。
數日前難得執行任務,路過了南國庵,知曉菊小小來了西域,方才趁著空閑,與她小敘片刻。
聞此,菊小小稚嫩的臉頰間,頗有些疑慮與不解。
「既然局勢已經如此危險,那位無穹公子為何不避避風頭,一定要這般激進,成了被人利用的活筏子。」
就連西域都傳遍了這個消息。
無穹帶著那位邪靈鬼女,正在前往雁盪宗的路上,要公然去殺雁盪宗的少宗主,柯修。
梵伽靜靜的沉思了片刻,想著那位無穹公子直的可以的性子,認真回答道。
「或許是他要殺的那些人,真的該殺,已讓他與那姜家姑娘一天都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