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 這少年真的很欠打啊
隨著這位梁真人的認輸,與宴的氣氛莫名沉寂起來,透著些令人難以置信的詭異。
哪怕諸多北疆天驕們,對於這位淵大姑娘的存在素有陰影,但也已經做好了她本身再創奇迹的準備。
但饒是有了心理準備,還是覺得有此刻隱有駭然。
她或許能贏,但為何贏得這般簡單?
或者說哪怕贏了,終究面對的是那位梁真人,怎可能衣袂不沾,如此……泰然若輕?
莫說是諸多北疆天驕,哪怕是天璇子都愣了很久。
唯有陳語生看不出多麼驚訝,與那位事主淵大姑娘一同,擁有著近似的淡然。
這在陳語生看來,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他早已經知道,幽淵已然踏入了八階境界,哪怕才踏入不久,但她畢竟是那位淵大姑娘。
同階之中,絕無可能有人是她的對手。
這不是一種自信的描述,而是一種簡單的陳述。
除非對方已經觸摸到了至高境界,否則這位淵大姑娘便是天下縱橫,也沒誰能夠壓制的住她。
那麼無論那位梁真人,究竟過往有多麼傳奇,曾經是怎樣的人物,敗在她的手裡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嗯,你輸了。」
幽淵重複著梁真人的話。
不是勝者對敗者的嘲諷,只是闡述結果,讓梁真人不要在做多餘的事情。
雖然她對這位梁真人沒什麼好感,但對方也沒什麼罪錯,不能真的殺了,何況這裡畢竟是隱月海。
若是真的對梁真人如何,便不是她與梁真人的問題,而是玄心鬼宗和焚聖神谷之間的問題。
那樣造成的後果極其麻煩,雙方更會死很多無辜的人。
這時,幽淵忽然有些羨慕,羊小未平日里看的那些戲本子里的小說,裡面的主角們總能不管不顧的殺伐果斷,還不會引起身邊人的苦難。
不過也只是羨慕片刻,羨慕這種簡單爽利,若是真的去做,幽淵大抵清楚自己也不會去。
她確實不喜歡殺人。
那邊的桌席上,銀杯中的釀酒似乎因為靈力的蒸騰,少了一層,旁的美味珍饈竟是紋絲未改,就連醋盤甜蝦的蝦須都沒有吹斷一根。
梁真人呆愣的點了點頭。
他當然聽懂了幽淵的意思,不會不識好歹,畢竟他只是欠鍾羨陽一個人情,不得不幫這一次,這不意味著他慧識有問題。
對方已經網開一面,他總不好強撐著面子不識抬舉。
「得罪了。」
……
……
看著這場比斗的結果,面對梁真人再不敢爭鋒的認輸,原本沉默的眾人,愈加的安靜。
漸漸的,很多北疆天驕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一個他們莫名其妙忽略了很久,但其實算不得秘密的事情。
「這位淵大姑娘才三百歲啊。」
這是整個天下的修者們,大都知道的事情。
當今世間,若論同輩的修為進境誰最快,自然是那位淵大姑娘,哪怕是天下四公子都不及她。
更有一種誅心的說法,即便是吞噬人魂血的邪修們,遍尋鬼蜮之道,恐怕也比不上幽淵的修行速度。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解的異數。
發出那聲輕喃的是薛書,一旁的樊吾同樣認可的點了點頭,只是點頭的模樣有些呆愣。
才三百歲出頭,就已經至強境下天下無敵手。
恐怕亘古以來,也唯有太玄冥帝和浮生永劫體,能夠達到這等層次。
「我們便是千年以後,也遠不及她。」苗若在一旁,給薛書與樊吾補了一刀。
事實上,這三人的議論,同樣被旁人聽在耳中。
哪怕是那些天賦高於他們的,宗門勢力強於他們的,此刻也很認同這三人的話。
莫說千年以後不及,便是有兩千載壽元,恐怕場間的很多人都無法達到八階境界。
事實上更有很多人,估計不過就七八百年的壽元,達到四階或五階境界,便已經是極限。
這位淵大姑娘僅僅用很多人入道起步的年月,便達到了很多人一生無法企及的高度。
這當然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但很多人知曉這件事情后,也會明白這是一件很令人絕望的事情。
「我等三百歲之時,能否結丹還是個問題。」苗若莫名嘆了口氣,心中隱有一股悵然。
事實上,這股悵然若是看不開,很有可能成為心魔。
很多人都是如此,但有些心結便是明知如此,也無法看開,近乎毫無辦法。
與宴間,寧靜的像是山村小廬里的冷酒,飲起來毫無滋味,甚至有些澀口誅心。
「那很多修者三百歲的時候還有死的呢,你們怎麼不想著去死?」
莫名的,一聲嘲弄打破了場間寂靜。
是少年清脆又響亮的嗓音,與旁人的小聲嘀咕不同,與旁人的莫名頹然不同,他的聲音簡單而乾脆,莫名的讓人覺得欠打。
好想揍他。
眾人側目,原來是那位語公子。
哦,那沒事兒了。
陳語生徑直走向苗若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又認真重複了一句。
苗若一時間語塞。
但答案是肯定的,當然不能去死啊!
哪怕三百歲時,他頂多結丹,但能多過活一年也總是好的,誰會嫌命長呢?
除了修行,生活中也有太多美好的事情。
就像是很多年前,那位傳說中的等閑妖主平定天下五域,復還浮生寧靜時,曾經宣告過天下的話。
人生的終點從來不是修行,也不是某一個目的,而是所有美好與所得。
那麼在死亡之前,就永遠沒有終點,所追求的也絕對不是某條路的單一。
路上的風景處處美好,得一分便是一分所得。
那位淵大姑娘天下無敵是她的事兒,還妨著誰開心吃碗甜豆腐腦了不成?
就算她只用了三百年,便達到了很多人終其一生也無法達到的境界,也不可能不讓那些人去享受香酥羽雞的美好。
一瞬間,很多人略有所得,看向陳語生的目光有些複雜,隨後是釋然與欽佩。
總不愧是語公子。
或許極為年輕,修為暫時還很弱小,但無論是見識還是心性,都非常人所能及。
「您是如何想通的?」
苗若有些好奇。
陳語生輕輕聳了聳肩,表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知道的,我母親很了不起,我父親更了不起。」
這句話,聽的很多人一愣,怎麼又開始秀起來了,但隨之陳語生的話,讓他們沉默了下來。
「所以我終其一生,也幾乎沒有超過他們的可能。」
這是陳語生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明白的殘酷真相。
他的修鍊天賦與執掌一域的能力,都遠不如師兄,而師兄略有不如父親,所以這真的是一件很讓人絕望的事實。
無法超越長輩,一輩子活下對方的光環之下,每逢人提及便是誰誰的兒子,誰誰的師弟。
這自然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情。
認清了自己的極限,尤其是在年少心氣最盛的時候,想明白這件事情,讓陳語生遭受了很大的打擊。
於是那一天,他心情最煩悶的時候,便心若死灰的在雲天梯外的絕山山頂躺了整整一夜。
見著耀星南移,見著夜色如幕,見著旭日東升……
雲海中,直到見到太陽照常升起的那一刻,陳語生方才想到了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情。
太陽不是為他升起的,也不是為別人升起的。
這個世界從來不會管誰怎樣,在乎這種事情的只有自己,實際上這種煩惱也只與自己有意義,於這個世界而言毫無意義。
沒了誰,太陽都會照常升起,世界依舊獨自美麗。
活著這樣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種奇迹,奢求與不奢求旁的,其實終究只有自己在意。
——真的沒必要。
風未起,很多人的心中卻覺得那位語公子的衣擺在動。
似乎這少年,還挺帥氣的。
「原來修二代也會有這種痛苦,非常人所能理解。」樊吾感慨了一句。
陳語生攤了攤手,又是一副欠打的模樣。
「其實不是痛苦,只是矯情,我從出生伊始便沒有遇見過任何危機與挫折,生活爽的一匹。」
修二代的快樂,你們難以想象。
大概是這個意思。
忽然,眾人再度安靜了下來。
這少年真的很欠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