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兩人的年是在長津過的。
顧懸硯不知何時租了一處宅院,不算大,卻還算僻靜。又請了一個本地的樸實爽朗的廚娘,便沒有其他人了。
其實依照顧懸硯如今的修為,辟穀不食也沒有什麼問題,但他依舊每日與鍾衍一道吃飯。早飯過後便飲茶練劍,下午閑暇時兩人湊在一起看些市面上怪力亂神的話本,又或者什麼也不幹,在院內置一張椅子便躺下曬太陽。
冬日陽光和煦,通常這個時候鍾衍都會忍不住睡過去。睡到日暮西山,顧懸硯便把他叫醒,替他理一理弄亂的頭髮,牽著他去用晚飯。
關於童靈所說的大典的事,顧懸硯也從未提起過,鍾衍有兩次忍不住問他,他也只是道:「不用擔心。」於是鍾衍便沒再提過了。
鍾衍忍不住與系統感嘆:「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墮落了。」
除夕一早,鍾衍與顧懸硯去了歧霧山。
歧霧山一年四時雲霧籠罩,兩人御劍落在了山頂,才看到亭台樓舍從霧中隱隱透出來的影子,這裡是昔日顧懸硯的家。
因為無人看護,風吹雨蝕,屋舍已經破敗不堪,那一夜四濺的鮮血也早已經了無痕迹,顧懸硯站在門前,看著眼前的府邸,卻遲遲沒有進去。
他今日一襲白衣,頭髮只用同色的布條挽起,在漫山遍野的雲霧之中出塵如仙,鍾衍看了半晌,最終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顧懸硯回過神來,露出一個輕淺的笑意:「距我上次回來已經快五年,居然有些近鄉情怯。」
鍾衍問:「五年前你回來過?」
顧懸硯點了點頭,語氣淡然:「當時有機會下山,便回來替父母族人收拾骸骨。」
鍾衍心疼得要命,一時居然說不出話來,顧懸硯反而握住了他的手。
「算了,不進了,帶師兄去見一見我的父母。」
顧懸硯將族人葬於歧霧後山,無碑無銘,只有十幾座孤墳安靜的矗立於此。顧懸硯除了草,又將一壺酒立於墳前,隨後對著墳堆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頭。
或許當時顧懸硯回山中收拾屍骨時,也是這樣的場景。
鍾衍看著墳塋,嗓子微微收緊,有些話呼之欲出,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也掀袍跪了下去,恭謹的磕了頭。他在心裡默默道:諸位放心,從今以後,顧懸硯便不是孤單一人了。
這麼一想,連一直讓他擔憂的什麼大典,什麼除魔都似乎微不足道了。他想,怕什麼呢,反正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龍潭虎穴也是敢闖的。
想到這,他不知為何突然萬分自在起來,轉頭看著跪在身旁的顧懸硯。對方似有所感,也看向鍾衍,低聲道:「我父母一定很喜歡師兄。」
鍾衍問:「為什麼?」
顧懸硯露出一點笑,「因為我喜歡。」
鍾衍便不再問了,反手牽住了顧懸硯。
晚上的年夜飯是在正廳里吃的,如今鍾衍修為有所提升,便不再那麼畏寒了,所以乾脆將廳門大開,讓院中夜色得以一覽無餘。廚娘給他們準備好飯菜便回家過年了,臨走前顧懸硯還給她加了一吊錢,討個吉利。
於是除夕之夜,整個庭院之中便只剩下了顧懸硯和鍾衍兩個人。飯菜倒是豐盛無比,還配了一壺長津特有的清酒,名叫「留春」。
「這酒於當年春日所釀,等除夕開封,意為既留住了當年的春時,又祈願來年春日風調雨順。」
顧懸硯說完,半晌沒聽到鍾衍的回應。抬眼看去,才發現對方雙頰微紅,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見顧懸硯看向自己了,才道:「這樣啊。」
顧懸硯攔截不及,想起來眼前的人酒量並不好,一時哭笑不得,正欲奪下對方的酒杯扶人回去休息,鍾衍目光又轉向廳門,語氣輕快道:「下雪了。」
顧懸硯轉頭看去,果然飄雪了。
雪不是很大,又沒有起風,便輕飄飄的落在院中,沒有一點響動,相較之下,廳內燈花爆裂的輕響還要更明顯一些。
顧懸硯收回目光。
「長津每年除夕都會落雪。我父母皆在時,整日忙著在外面除魔衛道,只有除夕才有空閑,那時他們便與我一起便圍著火爐賞雪。」
說完,他低笑道:「一生除魔,自己的兒子如今卻成了魔君,如若他們泉下有知,大概是不會認我了。」
鍾衍聞言,立刻借著酒勁反駁道:「怎麼會呢?若是他們看到如今的你,必定是以你為榮的。」
這話鍾衍也說得心虛,又趕緊道:「何況你現在統領北荒,權利至高無上。修為又已經比肩仙人,難有敵手……」鍾衍撐著額頭,絮絮叨叨的與顧懸硯講當魔尊的好處,直接背叛了自己的任務,但他還沒說完,顧懸硯低低笑出聲來。
他道:「師兄說了這麼多,卻不提最緊要的嗎?」
鍾衍頭已經有些暈了,聞言看著顧懸硯,反應有些遲緩的眨眨眼。
「什麼最緊要的?」
顧懸硯看著鍾衍的樣子,笑意直染眼底,語氣也溫柔萬分。
「萬般好處,都不如師兄。」
若是平時鐘衍大概會面紅耳赤,但今天有了酒的加持,於是他也笑了,一雙眼在晃動的燭火之下亮若星辰,他問:「我好嗎?」
顧懸硯答:「最好。」
鍾衍便心滿意足的歪在桌子上睡著了。
睡前的混沌之中,他迷迷糊糊的想,這酒的後勁可比青梅酒大多了,叫什麼來著?啊……留春。
春日太長,只需留住此刻便足夠了。
*
鍾衍與顧懸硯在長津住到了立春。
立春之時,萬物復甦,千里之外的青岩山中,古樹重新抽出了枝葉,滿山皆是新綠,一片生機勃勃之色。
可青岩議事廳內卻壓抑得很。
平時空曠的內廳如今坐滿了人,黎山掌門黎岳先上前一步道:「李掌門,今日你便給個痛快話,顧懸硯與秦鳴奚那兩個小畜生你到底管不管了?」
這話說得及不客氣,廳內眾人都皺起了眉。
按理說,此處有不空禪院主持了悟大師,有妖修界的青鳥、玄武、白虎三族,就連同為道修的,也有棲碧與青岩、蘅雲的長老,都是聲名顯赫的門派。黎山一個籍籍無名的小門派,是輪不上輕易插嘴的。
但因為顧懸硯傷了他們的人,有了苦主,黎岳說話便理直氣壯起來。李旬機撇了他一眼,還是答道:「秦鳴奚與顧懸硯已經被逐出師門,所作所為,生死榮辱皆與本門無關。」
「李掌門,話可不能這麼說。」黎岳嗤笑道:「如今誰人不知你們青岩教出來了個北荒的魔尊,說幾句話就要廢人修為,還偷了佛門的舍利。雖說已經出了師門,但青岩也難辭其咎吧。」
童靈站在族長的身後,聞言探出頭來,怒道:「胡說!明明就是你們想殺秦鳴奚在先,輸了以後還顛倒黑白!」
黎岳面上掛不住了,怒道:「哪裡來的這麼不知禮數的女子,膽敢隨意打斷長老說話!」
話還未說完,便被青鳥一族的族長冷眼一掃,剩下的話便都吞進了腹中,不敢再看童靈,轉而與了悟大師道:「大師,我們黎山小門小派受了委屈也不敢吭聲,但貴院高僧舍利失竊,總得有一個說法。」
了悟大師念了一聲佛號,輕聲道:「黎施主嚴重了,世間萬事不過一個禮字,若是有禮可講,走卒乞丐受了委屈也是可講的。」
說完,他向起身向眾人行了一禮。
「本寺舍利不慎丟失,雖說塔冢之內留有魔氣,但也不敢說一定是顧施主所為。但顧施主身為魔尊,必定有所了解,所以才煩請諸位一道,去往北荒問個清楚。」
這話禮數周全,不卑不亢,一時間整個廳內又靜了下來,連童靈想不管不顧的說句「不去」,都被族長瞪眼制止了。
沉寂之中,有一道低沉聲音響起。
「那便去吧。」
聲音是從門口響起來的,所有人抬目望去,季長雲抱劍倚在門前,從上次冰原至今,他已入小乘後期,哪怕只是站在最靠外得位置,也很難讓人忽視他的存在。
他看著門外的新綠,語氣平靜無波。
「那便去吧,去北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