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怨我

  刺痛逐漸消失，隻剩灼熱。


  也許是手上的藥起了作用，盡管灼熱，卻也不燒人。


  顧林楓仰頭看著天花板，腦海中盡是林思雅在餐廳中的影子。


  即便此刻她腦中的人就安靜的睡在他身後的床上，但顧林楓眼前卻依然是一幕接一幕斷不了的畫麵。


  思雅，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你到底是恨我，怨我，害怕我。


  還是···

  我們之間是不是應該好好談一談，但是我不知道現在談還有沒有用。


  是我傷害了你，怨不了別人。


  顧林楓轉動身體側坐在雙邊，他的臉也側枕在床沿上。


  這個角度，入眼的剛好是林思雅的整張睡顏。


  其實不是你怕我···

  顧林楓塗著藥膏的手掌在空氣中虛握。


  被牽扯到的傷口泛起刺痛，此刻撓在心上，卻幾乎是無感。


  與是顧林楓一下一下重複著這種近乎自殘的動作。


  許是水泡破了，藥膏上開始滲出絲絲液體。


  其實，我是怕你。


  這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恍然大悟。


  林思雅站在他麵前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


  真正害怕的，其實是自己。


  我怕什麽···


  顧林楓無聲自問。


  床上人似是聽到了他的問題，不安的皺著眉頭。


  “思雅···”顧林楓輕聲開口：“其實你醒著吧。”


  閉著眼的人沒有絲毫的鬆動。


  “那就當是睡著了。”顧林楓道：“就當是你在做夢，夢裏和我聊天。”


  “思雅，對不起。”顧林楓自顧自的說著：“小婷說除非我變成真正的顧林楓，否則你不會原諒我。可是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怎麽樣才算是你的顧林楓。”


  “你一定還是愛我的，對嗎。”顧林楓這一刻拋開了小婷的忠告，他想說，想說一些無頭無腦，卻又非說不可的話：“你逃避我，也是因為我殺了你心裏的顧林楓對嗎。”


  “我是一個劊子手，我知道。”顧林楓的目光空洞的就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但我也是顧林楓，你的顧林楓，顧家的顧林楓，鵬飛的顧林楓。我不知道是哪一個環節出現了問題，明明以前都是那麽正常的。一個齒輪接著另一個齒輪對轉，互不幹涉。”


  “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呢···”顧林楓的聲音開始破碎，眼角下的床單也暈開一灘水漬，並且向周圍擴散開來：“明明一直都是對的···明明一直都沒有任何問題···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思雅···思雅···”


  說到最後，顧林楓失聲了。


  身體的顫抖和內心的湧動讓他眼前一片模糊。


  朦朧中有星光般的光點閃過，顧林楓抬起手，光點從他的指縫中滑過。


  抓不住的···

  如果抓不住了該怎麽辦···


  小婷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靠在床邊睡著的顧林楓。


  她無奈的扶額。


  什麽時候瞌睡多也能傳染了？

  她走過去拍拍顧林楓的肩膀：“回房間睡去，這種姿勢也虧你能睡得著。”


  顧林楓迷糊睜眼。


  小婷抽抽鼻子：“什麽味兒？”


  顧林楓從地上站起來：“什麽。”


  “你沒聞到嗎？”小婷的神情已經變了：“血腥味！”


  顧林楓也瞬間清醒，他和小婷對視一眼。


  “你沒事？”小婷眯眼問道。


  顧林楓搖搖頭。


  於是兩人的目光立刻轉移到了林思雅身上。


  “你做什麽了？！”小婷邊問話邊掀開了林思雅的被子。


  下一秒，觸目驚心。


  林思雅的雙手手指蜷縮，交疊平放在小腹上，手掌下的衣服血跡斑駁。


  小婷呼吸驟停，她翻起林思雅的手。


  手掌裏是一排整齊的指甲印。


  另一隻手也是，指甲上甚至還殘留著幹涸的血跡。


  “思雅···”顧林楓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看不見了，眼前一片漆黑。


  “白子旭！！！”小婷這次是徹底失控了。


  幾秒鍾之前，她伸手探了一下林思雅的鼻息。


  這一探，她如置冰窖。


  小婷的反應就像是一把刀，狠狠插進了顧林楓的心口。


  血液開始順著刀口流出，緩慢，然後急劇加速至噴射。


  他被放空了血液，抽走了筋骨。


  失去了視覺、聽覺，以及全部的感官。


  轟隆。


  有什麽東西倒塌了。


  震天動地。


  白子旭正在幫顧林楓調配第二天的藥膏。


  小婷的嘶喊聲響起的時候，白子旭腦袋裏繃斷了一根弦。


  衝進房間，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向前栽倒的顧林楓。


  “小顧！”白子旭連忙上前接住他。


  一扭頭，卻發現妻子已是淚流滿麵。


  吧嗒。


  白子旭腦袋裏的第二根弦斷了。


  “思雅沒有呼吸了···”小婷緊緊抱著林思雅：“思雅沒有呼吸了！！！”


  吧嗒。


  白子旭腦袋裏最後一根弦斷了。


  那天晚上是怎麽過的。


  顧林楓沒有任何記憶。


  垮塌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讓自己從頭到腳都陷入了惡臭發酵的泥潭裏。


  睜眼閉眼都是黑暗，口鼻中滿是嗆人的氣息。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適應黑暗的顧林楓漸漸看到了周圍隔著一層黑霧的光景。


  那些熟悉和陌生的臉掛著猙獰的笑容。


  笑聲由遠及近，低緩到淒厲。


  耳邊似有人在千言萬語，說的是什麽。


  顧林楓未聽清一句。


  喧鬧過後，一切平靜。


  黑暗中吹著一陣風，散發著腐臭氣息的泥潭輕起漣漪。


  慢慢的，一個人影浮現了出來。


  風吹起他的頭發，也吹開了他胸前的衣服。


  已被汙泥染黑的胸口上破著一個洞。


  空缺的位置不大不小，剛好是一顆心的距離。


  風停，一切又恢複如初。


  原本浮在泥潭上的人，似是被一雙從泥潭深處伸出的手拉拽。


  緩慢而平靜的再次沉入泥潭深處。


  被掩埋了多久，顧林楓不知道。


  猛然睜開眼的那一刻，眼前依舊是黑的。


  本以為是個夢，卻原來和醒著沒什麽區別。


  沒有了泥潭，沒有了腐臭。


  黑暗不減，反而愈發濃重。


  胸口空的生疼，耳中響起一陣陣的轟鳴聲。


  “顧林楓···顧林楓···”


  誰···


  不管是誰···也不再會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