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國裏女兒無淚

  因為奶奶不會理財也不勞動，又時常生病，且生活用度還是依照當年的小姐標準，幾年下來就把她丈夫和父親留下的家當用光了，所以到我爸爸長大後家裏超級窮，除了四壁要什麽沒什麽，隻有一個很早身體顫顫微微但嘴裏卻能劈裏啪啦叫罵幾天幾夜不嫌勞累的看著像老太婆的娘。但愛爸爸的年青妹子依然是一掃帚能打到一籮筐，因為爸爸是一標準美男子，且又是我村識字最多的年青後生，也是那時我村小學的老師。所以盡管家裏窮得叮當響，我的奶奶也是拽得不行，對村裏的年青姑娘總是提防著，隻因她未來的兒媳是我們鎮上書記官的女兒，那是我爸爸一歲時爺爺為他訂的娃娃親。奶奶覺得這門親事為她賺夠了麵子，所以罵人的聲音更大了。


  奶奶那時不大罵爸爸，主要是罵爸爸唯一的妹妹王藍，尤其是當有姑娘來找我爸爸時，她罵她就罵得更厲害了，指桑罵槐或者含沙射影是奶奶的強項。姑姑雖然知道不是罵她，但心裏也難受得不行。到後來我姑姑隻要奶奶一開口，她的聽力就出問題了，根本聽不清楚奶奶在說什麽。所以奶奶就算是不罵她，她也會招惹奶奶，因為奶奶吩咐的事她總要正兒八經地問一次。


  奶奶過後，姑姑有次和我說起奶奶，歎息說以後再也沒有人罵她了，還真的不習慣。也虧了奶奶的罵，她才有今天，奶奶天天罵她直到把她罵出了家門。她出了家門後，在城市遇到困難，她總是奮力向前，因為退回去就是奶奶的罵，那樣的日子讓年少青春死要麵子的她不寒而栗。


  最後一次奶奶罵姑姑，引得家裏發生了世界大戰，媽媽也參戰了，我們三姐妹也不得不摻和。


  那是因了姑姑的初戀。


  那一年我的姑姑十七歲。


  姑姑長得不是很漂亮，但秀氣而又白淨，在奶奶的心裏，她的女兒是不能嫁給本村鄉裏人的，因為奶奶根本瞧不起山野村夫。她從一個小姐淪落為村婦已經奇恥大辱，她的女兒怎麽能走她的老路呢，所以無論如何，姑姑都應該嫁給城裏人，這是奶奶對姑姑唯一的要求。但姑姑那時城裏人都很少看見，對奶奶說的城裏人概念模糊不清，所以無法和奶奶產生共鳴。且正值青春年華，一不小心和本村一青年後生談戀愛了。


  奶奶得知後，沒有和姑姑商議，火急火燎地直接跑到那個青年後生家裏，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他罵了一頓。本來那時山裏人還把自由戀愛的青年看作另類，姑姑也是和那個青年偷偷摸摸進行中，奶奶這一罵，一切都曝光了，姑姑覺得顏麵掃地，在家裏大吵大鬧。姑姑頗有奶奶的潑辣勁，奶奶終於棋逢對手，急得不知所措，最後被姑姑吵得無計可施，隻好用掃帚打她。姑姑忍無可忍，騰身而起，把奶奶掀倒在地，這還了得，奶奶坐在地上大哭大罵。媽媽小聲勸說奶奶，要她忍住性子，不要把事情鬧得家喻戶曉。


  奶奶的氣正沒地方撒，見媽媽也有責備她的意思，她站起來，用食指頑強地指著媽媽的鼻子，“你還有資格發表言談麽，這都是你帶的好榜樣。”


  媽媽氣得眼淚都出來了，“可是媽媽，都過了這麽多年了，我在你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為什麽就不能原諒我呢。”


  “我原諒你，可是我的小海，我的小海是因為你而死的呀……”奶奶哭得一聲比一聲大。


  媽媽也哭了，五歲的我抱著媽媽的腿，也哭了，我的兩個姐姐也哭起來，一家人哭成一片。


  “我看哥哥是因為你而死的。”姑姑冷不防對奶奶說，聲音大得出奇，讓我們一家都愣住了，待到我們清醒過來，姑姑的臉已被奶奶接連幾個耳光打紅腫了。奶奶還不解氣，還在四處找掃帚，媽媽死命地抱住奶奶，姑姑昂首挺胸，咬著牙，擦幹淚水，恨恨地看了奶奶一眼，隨即奪門而去，幾年內都沒有回來。


  姑姑是獨自跑出去的，因為負氣，也因為對生活的絕望。姑姑當時也沒想要去哪兒，她隻是想離開這個家，離開這個讓她永遠都不得清靜的母親。


  姑姑離家出走的第二天，奶奶病倒了，從此，奶奶罵人的對象轉移到了我們三姐妹身上。


  姑姑出去一個月後給媽媽寫了封信，要我們別擔心她，她很好。自始至終，沒有對奶奶的片言隻語。奶奶看到姑姑的信後，又罵了姑姑整整一天，隻是這次是年幼的我代替姑姑聽得耳朵都差點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