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竹林
我和歐陽騰飛回家過年時,媽媽很委婉地問我們什麽時候結婚。媽媽不知道他的家境,在媽媽想來,他的家境可能是很好,但好到什麽程度,媽媽也是想不到的。媽媽也不知道歐陽騰飛的父母不讚成我們的戀情,更別說什麽婚事了。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我和歐陽騰飛從來都沒有談論過,也許我們其實連想都沒有想過。媽媽一問,我們都含糊其詞,不知該怎樣回答。歐陽騰飛趕緊給媽媽掃地,掃著掃著離她有點遠了,媽媽一問他,他唯唯諾諾地敷衍了事,也趁機問她許多問題。他想渾水摸魚,以試圖轉移媽媽的注意力,可老太太抗幹擾能力出奇的好,回答完他問的問題後,趕緊言歸正傳且語言條理清楚,意思很明顯,你們給不出確切答案,我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其實媽媽比歐陽騰飛的媽媽隻大了幾歲,可看上去兩人至少相差二十歲。我的媽媽,象是一個老人了,行為語言都已顯現出老年人的滯後和呆板,而他媽媽,還是那麽時尚優雅,生命力還是那麽旺盛。
“是不是連想都沒想起過,這可不成,我的是一女娃子,女人是不能和男人同在時光的跑道上跑步的。老這樣我可不高興,我可不想她成為嫁不出去的老女。”
我和歐陽騰飛偷偷地笑,覺得媽媽很有意思。
媽媽是不厭其煩地說,或者詢問。我們是理所當然地想躲,到最後我們兩人不約且同一前一後地悄悄來到了屋後的翠竹林,在竹林深處散步聊天,快樂得如同一對嘰嘰喳喳的小鳥。在許許多多綠色的花草樹木褪下蒼翠的衣裳,隻剩下青褐的枝丫主幹後,隻有竹子,比以前卻象是更加蒼翠碧綠,兀自不緊不慢地傲然展示著它生命獨有的韌性和優雅。尤其是竹筍,已將尖尖的青褐色的嘴鑽出了冬天冰凍的泥土,“你知道麽,不消幾天,它就是小竹子了。”我說,“甚至不消幾天,或許就是明天。要不我們明天一大早起床,來見證這個生命的奇跡好不好。到時,我們可以看著它慢慢地一點點地長出泥濘,長呀長呀,終於是破土而出……”
“你看到過?”他半信半疑。
“那當然。要不我怎麽會要你早起呢,那個場景,可是可遇而不可求嗬。”我麵不改色心不跳。
正合這花花太少的心意,他嘴一歪,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伸出手來與我擊掌,“一言為定。”
“好啊。”我笑笑,與他擊掌的時候我看到了媽媽藏在淡綠色窗簾裏的眼睛,正偷偷地滿意地觀望著我們,“不過可是要起很早的嗬,早晨五點半。”
“這不是故意整我麽,明明知道我起不來。再說,那時恐怕還沒天亮呢。”他叫了起來。
“起不來拉倒。世界上有這麽兩全其美的事麽,又想睡懶覺,又想看竹筍破土,生命的過程可是悄悄的嗬,它又不是特意做給你看的。你以為竹筍會等你呀,做夢呢。反正這於你,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惦量著辦吧,要知道,錯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我故作神秘,然後一摔長發,離開了竹林。
他在後麵死命地追趕,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聽你的還不行麽?”
我的嘴角邊浮現出勝利者的笑容,“這還差不多。”
於是這個大男孩立馬帶我去村口買了手電筒,說是夜晚黑燈瞎火的,怎麽能看得見。我看他這麽認真,都有點被自己的信口胡諂所欺騙,心想是不是我們明天早晨真的能看到竹筍破土而出呢。我被自己的謊言感動得差點兒熱淚盈眶,心想有一個聰明的腦袋瓜子就是好啊,騙了別人連帶著把自己都騙了,世界上最高明的騙子恐怕也不過於此呀。我仿佛看到竹筍從黑色的泥土裏一點點地炫耀著鑽出來,目空一切地衝向天宇,就象石猴出世掀起的狂風巨浪……
天邊的星星漸次暗淡,害怕把媽媽吵醒,我們悄悄地出了家門。冬天的淩晨,竹林黑黑的,伸手不見五指,讓人望而生畏。寒冷和緊張讓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他伸手擁抱著我,吻了吻我的頭發,“別緊張,親愛的,有我呢,我可是你的保護神。”
我“噢”了一聲,真的不緊張了。
然而我又再次緊張並且毛骨悚然了,我好象聽到了一個女人嚶嚶的哭聲,聲音很低很壓抑,卻並不遙遠且斷斷續續。“回去吧,我害怕,似乎是聽到了哭聲,你聽到了嗎?”
“我以為是我的感覺呢,你不說我還真不敢聲張。這也沒什麽,也許是真的有人哭泣,再說,每逢佳節倍思親,也正常。”他側身認真地聆聽著,想分辨聲音到底來自哪裏。
可是我再也沒有心情去看竹筍了,就算我無意中編纂的故事是真實的,就算是今晚我真的能看到一根竹筍在淩晨長成一根竹子我也不會去了。“我們回去吧,不想去了,還是害怕。再說,如果媽媽被哭聲驚醒,醒來也會害怕的。”
“好吧。”他盡管還是想去,可是見我如此害怕,也覺得索然無味,於是我們相擁著回了家。他打著哈欠,有點遺憾地馬上脫衣上床休息了,我卻睡意全無地去了媽媽的房間,想看看媽媽醒來麽,也想和她聊聊。可是到了媽媽房間,我不由目瞪口呆,床上沒有人,我用手摸了一下被子,被子是涼的。
我無比疲憊地坐在媽媽的床沿上,苦思冥想著,歎息著閉上眼睛,一行熱淚順著我的臉蛋,靜靜地流淌下來……
我其實也一直沒有忘記,美麗蒼翠的竹林裏,埋葬著我英年早逝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