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那天晚上我們還是睡在歐陽騰飛的家裏,因為歐陽騰飛和他爸爸喝酒了,醉得有點厲害,開不了車了,而且天已有點晚。那小子,雖然醉得滿口胡言亂語,且已分不清東南西北,可是連我都看得出來,他是有點放賴的意思了。他和爸爸稱兄道弟摟肩搭背地觥籌交錯,一點都不在意我的眼色,我怕他醉了回不去了,可他似乎是在和我作對,似乎是在求醉。可是誰都知道,他不會輕易醉酒,不僅是他的酒量大,也因為他的個性不好酒貪杯。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今天是非醉不可了,因為他想找一個可以留下來的理由。
這是他的家,他想留下來,沒有人可以阻攔,他父母其實比他更希望他能留下來。那一瞬間,我成了一個多餘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或者說是一個破壞了歐陽家庭團結和睦的人,這一點我是從他媽媽的眼睛裏領悟到的。他們喝酒的時候,他媽媽時不時地盯著我看,讓我很不自在。歐陽騰飛看他媽媽近段時間不時喊我們回去吃飯,他打心眼裏願意相信他媽媽有可能是打算接受我或者是已經接受了我,他想讓這成為事情的轉機,他不想再與父母為敵了。隻有我從他媽媽的眼睛裏,看出這一切均是海市蜃樓,是她做給歐陽騰飛看的假象。如果我惡意一點,應該說這是一場陰謀,可是我怎麽都無法猜測到這到底是一場怎樣的陰謀。
可是這些我都不能和歐陽騰飛說。
到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我已經很累了,可是她絲毫沒有安排我睡覺的意思,我隻好幹坐著等歐陽騰飛。可他這次是真的醉了,他一點都不顧及我了,他一杯一杯地喝,直到醉得已經趴在桌子上了,他的父親也是。他媽媽卻在他們喝到酩酊大醉時扔下我,一個人不管不顧地在客廳看電視,好象我根本就不存在一樣。他家的房子因為很大,餐廳和客廳相距得有點遠,可是我還是能感覺到她的冷漠。她坐在沙發的邊緣上,腰板坐得筆直,一點都不放鬆,仿佛是在工作一樣。可是隔著那一層美麗的色彩斑瀾的珠簾,我還是感覺到了她冰冷地麵部曲線,她是在偽裝,她不可能不關注兒子和丈夫。她這樣做其實隻是想告訴我,不要對她癡心妄想,她一如以前那樣冷落我,不接受我。
那一時刻,我第一次有了退出和他們角逐的想法,可是此刻,我能怎樣呢,我進退唯穀了。我望著窗外,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暴雨且狂風肆虐,我感覺到了微微的涼意,我想歐陽騰飛和他爸爸肯定會冷得著涼的,萬般無奈,我隻好去找他媽媽。“阿姨,他們會不會冷啊,要不我們把他們攙扶到房間去睡吧。”我說,有點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急什麽,讓他們去,誰叫他們喝醉,冷死都活該。”她指了指她身邊的座位,示意我坐下來,語氣硬梆梆的,“歐陽騰飛以前可是少醉酒的,他是越來越墮落,沒有一點鬥誌了。這都是他不聽我們的話,自作自受的結果。現在他知道在外麵受委曲,回家來尋求安慰了,可見離開了我們,他日子過得並不怎麽的。我知道他是故意醉的,無非是想賴在這裏不走了,以為今晚他醉了睡在這裏,明天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回去了,我可不會答應他。當初他是多麽地決絕啊,十匹馬都拉不回,現在,我要讓他來求我,我要整死他,這樣他才會知道,誰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無言以對,隻好坐在她對麵的沙發上沉默。
她繼續說下去,“象他這樣從小生活在溫室裏的孩子,在外能吃得了苦麽,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怎麽他就不明白,非得跑出去在外麵走一圈。人生就是這樣,你走累了,想回頭了,可不是每一個人都會給你機會,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在原地等你,更不是每一片風景都會象昨天一樣絢爛。人在變,世界在變,誰也無法保證你走錯了路,且走了很遠很遠,再回頭時一切依舊。”
我低下了頭,心頭五味雜陣。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她偏過頭,目光犀利地望著我,“你如此聰明,應該早明白了。”
“是的,我很早就明白了,可是他不明白。”我站起來,想了想,“對不起,阿姨,我可以走了嗎?”
“當然。”
“等他醒來後,請轉告他,不要再去找我了,我明天就搬回公司宿舍了。現在,你需要我幫忙把他們弄到床上去嗎?”
“不必了,我待下喊聲丁姐就是了。”我知道,丁姐是她家的保姆。
“再見,謝謝你的款待。”我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之中,任憑風雨肆虐。坐在出租車上時,我想:幸虧我的挎包裏有傘呀,他媽媽,真是太狠了……
第二天,歐陽騰飛找到我,並把我從公司強行帶回了我們的家。接下來我才知道,她媽媽說我和她爭吵了,因為她讓我幫她把他們弄到床上去,我不肯,說誰叫他們喝醉了自作自受,然後生氣地衝出了家門……歐陽騰飛對他母親的話半信半疑,想向我求證,我保持了沉默,因為我不想把他媽媽的所作所為告訴他,我怕那樣會傷透他的心,我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