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長卿
一個頭戴帷帽,身穿赭色長衫,腰佩長劍的青年,健步如飛地行走在熱鬧的街道上。當他路過一露天賣麵食的攤子時,圍坐在幾旁的三個食客的議論引起了他的注意,不覺停下腳步,側耳靜聽。
一個食客神秘兮兮地道:“現在齊國可不大太平呢。我聽說傳聞中的那個日月神教是真的存在,他們專抓無家可歸的少年去天城山當教徒,想想就恐怖。”
一食客驚訝道:“真有日月神教這回事啊,我還倒是嚇唬人的呢。”
前一食客壓低了聲音道:“我跟你說,日月神教抓了那些少年去,就教他們狠辣的武功,還教他們怎麽做到冷漠無情。開始隻是找些野獸叫他們練膽,後來就抓活人叫他們殺死,很殘忍。”
那食客聽了有些忌憚,縮了下肩:“有這麽可怕?你從哪聽來的?”
前一食客道:“我是聽別人說的。到底是不是這一回事,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出門在外的,還是要小心為妙。”
另一食客警惕地朝四周掃視一眼,道:“你倆快別說了,萬一真撞見異教中人可要倒黴。”
那二人一聽,臉上變色。前一食客往碗裏夾了幾筷子菜:“不說了。吃飯,吃飯。”
青年眼底劃過一抹深憂,扶一扶頭上的帷帽,加快腳步往前行。他拐進一條巷子,在廷尉府前駐足,伸手叩響了朱漆大門。
很快,一個家丁打開了門。他奇怪地打量了一下青年,問道:“你是誰?來我家大人府上做什麽?”
青年答道:“我姓薑,你家大人是我叔叔。”
這人便是薑榮的侄兒薑長卿。
那家丁驚訝道:“你就是薑公子?”
“不錯。”薑長卿見他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笑問:“你都知道我是誰了,還不叫我進去?”
那家丁才反應過來,忙閃身一旁,陪笑道:“不敢,不敢,公子請進。”
薑長卿走進院子,四下裏望望,問道:“我叔叔在府上麽?”
那家丁道:“在,在。小的這就去請大人,請公子先到堂屋稍等片刻。”
薑長卿見這府邸半新不舊,仍跟自己當初離開時沒多大區別,應該還沒修繕屋子。他摘下頭上的帷帽,走進堂屋,見家具擺設少有更換,更無一樣珍奇古玩,一如從前簡潔。想著叔叔的官做大了,簡樸的作風卻未曾改變,心中由升敬服感。
他正微微出神,一個熟悉的聲音自外麵傳來:“長卿!”薑長卿回身,見一個穿著便服的中年男子快步進來,他那略顯蒼老的麵龐滿是喜色。薑長卿喜叫:“叔父!”他趨前兩步,跪下行禮:“長卿拜見叔父。”
薑榮忙拉他起身:“都到家了,還跟叔父見外呀。”他打量薑長卿兩眼,歎道:“幾年不見,叔父都難認出你了。”
薑長卿眼中含笑看著叔叔,用手指指自己眼角,趣言:“叔父隻這裏多了幾條細紋,還不怎麽顯老。”
薑榮啐道:“你小子一回來,就沒個正經話。”
薑長卿有點委屈道:“侄兒我說的可是大實話呀,叔父難道不信?”
薑榮笑了聲,道:“信,信。”他招呼道:“來,坐下說話。”又吩咐家丁道:“看茶。”叔侄二人對席而坐。
薑榮關心地道:“說說,你這幾年在外遊曆都有什麽收獲?”
薑長卿說得輕鬆自然:“要說收獲嘛,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先在一道觀拜道長為師進修武藝,後來就四處遊曆,多多少少長了點見識。另外,就是幫叔父破案。”
薑榮目露欣慰之色:“不管怎麽說,你在外麵這幾年還是有長進的。”
薑長卿喝了一口茶,道:“人嘛,就是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在外麵時日久了,有些當初想不明白的事請,也豁然開朗了,積累了些許處事經驗。”
薑榮讚同道:“是這麽個理。”他看著比同齡人略顯成熟老練的侄兒,關心地問:“你今年應該有二十了吧?在外漂泊了幾年,不打算成個家,過安定日子?”
薑長卿兩道清秀的長眉蹙起,一臉厭棄:“叔父,你知道我這個人,隻喜歡過無拘無束的生活,不希望被旁人牽絆。一不想做官;二不想娶妻,隻想做個快樂的俠士,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這就夠了。哪怕日子清苦點,都無所謂。”
薑榮知道這事強求不得,無奈歎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就不喜歡受人管教,這幾年又在外麵浪蕩慣了,再要約束你,還真是難事。罷了,你已成年,有自己的活法,叔父就不勉強你了。”他神情肅然,“不過,你可要幹點正經事,別一天沒事在外瞎逛,起碼得有點目的。”
薑長卿爽笑道:“我知道的,叔父,我跟外麵那些整日無所事事的遊民不一樣。您呀,就對我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薑榮舒心一笑,道:“好,好。對了,你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
薑長卿笑容很快淡去,換了一臉莊重:“我是有些想叔父,才回來看看,當然還有一件正事要跟叔父說。”
薑榮問:“啥事呀?”
薑長卿憂慮道:“我剛才回來的時候,聽見有幾個人議論有關日月神教的事,雖是些聽來的傳聞,並不真實可信,但不能否認此教存在邪惡勢力。”他語氣加重,“那次我親眼目睹教會右使先以財物引誘那些孤貧少年,其中有兩、三個不大樂意跟他走,他就以他們的性命相要挾,最終那些少年不得不聽他的,跟隨他去天城山。我想他們這樣不斷擴大勢力,必定會對朝廷和百姓構成很大威脅。假如不能盡快拿出解決方法,那齊國就危險了。”
薑榮愁悶道:“朝廷一直在想辦法解決這個棘手問題。比如盡量幫助那些孤兒脫貧,不使他們淪落為異教利用的工具。這事倒還好說,就是如何剿滅異教,還是一件難辦的事。”
薑長卿無法盡信:“日月神教鬧了兩年多了,難道朝廷就拿不出一點對付其的辦法?”
薑榮愁眉難展:“辦法不是沒有,隻是人選上難辦。”
薑長卿不解道:“辦法都有了,難道齊國這麽多人還找不出個合適的?”
薑榮瞟他一眼,道:“你說得倒輕巧。天城山地形複雜不說,到現在連異教的具體位置都沒找見。朝廷幾次派人去找,結果呢,去了的人幾乎都失蹤了,誰還有膽子再去?”他聲音緩而沉:“如果我們了解到異教的所在位置,教中有無機關暗道,能掌握了其外部及內部情形,那麽才有剿滅的可能。當然想要獲知異教的具體情況,就得有人把這件重要任務完成。而人選上,一定得是有勇有謀,遇事冷靜果敢,要會武藝,還要年輕力壯,會與人打交道。因為要摸清教內的情形,就必須潛入教中。再入教前最好了解教中規矩,不然什麽都不知道,很容易露馬腳。但具備了這些自身條件還不夠,必須是自願的,要不誰會盡力去做這種危險的事?所以說,人選上是最難辦的。”
薑長卿思忖片時,認真道:“叔父,你看我行不?”
薑榮驚訝:“你?”他馬上搖搖頭,一口否決:“不行,這絕對不行!”
薑長卿心中一沉,急問:“為何不行?”薑榮沉吟不答。薑長卿有點明白過來,問:“叔父該不會是不舍得我去?”
沉默一會,薑榮戚戚道:“長卿啊,你雖非是我的兒子,卻是從小由我一手帶大的。叫你去冒這個險,叔父實在不忍心。萬一你出了事,我這個做叔父的,怎麽還對得住你早逝的爹娘?”
薑長卿聽叔叔提及自己故世的父母,眼角便有點濕潤:“我爹娘去得早,幸有叔父照顧,才得以長大成人。叔父對我的撫養之恩,我會銘記於心。”忠義寫在他年輕的臉上,執著地道:“我知道叔父不舍得我去冒這個險,可您曾經不是常教導我,做人要正直無私,做事要認真,要盡自己的職責。如今異教猖狂,百姓人心惶惶,不正是到了該為國為民的時候?叔父剛才提出的人選條件,基本我都符合。而我做為一個遊俠,責任就在於行俠仗義,助人為樂。我知道去異教會很危險,不過我相信我自己,絕不會叫叔父失望,叫皇上失望的。”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不由令薑榮動容,眼含熱淚拍一拍他肩頭:“能有你這樣的侄兒,我薑榮感到驕傲。”他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終於道:“叔父決定不攔著你了。這是你自己的選擇,相信你父母在天有靈,也會為你感到欣慰。”
薑長卿麵露欣喜之色,起身深深一揖:“長卿多謝叔父。”
薑榮想露出點笑容,卻化作一抹深憂:“你此去異教,定會遇到困難和危險。想要找到異教,首先要破的就是位於天城山外圍的竹林迷魂陣。接下來的一道道難關,都得你自己去闖,你可千萬要小心啊!”
薑長卿自然是明白的,說道:“叔父,我已經考慮好了。我想先去宏關扮成一個孤苦無依的人,引起異教中人注意,隻要取得他們的信任,肯帶我去異教,那麽就可以比較容易地了解到異教內部情況。如若不然,我再去破竹林陣。記得我師父教過我幾種陣法,我想異教所布的竹林迷魂陣,跟我師父所教應該差別不大。倘若可以順利進入天城山腹地,找到異教所在,我會設法假扮教徒混進去。聽說異教教徒都頭戴青銅麵具,要是真事,對我就很有利。隻要戴上麵具,就會減少他們對我的猜疑。叔父覺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