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屈辱
環英問:“太後打算如何應對?”
孟錦雲眼底劃過一抹恨意,很快隱沒,長歎一聲道:“能怎辦?哀家不過是一個久居深宮的老寡婦,已不中用。皇上不肯聽哀家勸告,給他美女都不要,還能怎樣?雖然皇上還肯常來看哀家,但對哀家的情感已有些淡薄,有一句說一句,大不如從前親密,有說不完的話。唉,現在哀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這來之不易的富貴榮華,別的想管也管不了。但是……”她聲音裏透出一股狠意,“皇後,哀家必須得管,否則她隻怕更要無法無天!”
環英附和道:“太後所言極是。”
孟錦雲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不說這些了,你陪哀家到前麵走走。”
彼時雨歇,雲開日出,天氣又變晴朗。
孟錦雲回宮已是晌午,她見呂雯梅和惠兒仍在地上跪著,奇怪的是她倆身上的衣服都是潮濕的,不禁問萍兒:“哀家不是吩咐你給皇後撐傘遮雨,為何皇後身上卻是濕的?”
萍兒答道:“奴婢是想給皇後娘娘撐傘的,但皇後娘娘非要奴婢給惠兒撐傘不可,惠兒不肯。如此僵持著,誰都不肯遮雨,是以淋著了皇後娘娘。”她下跪,“奴婢也是無奈,還望太後恕罪。”
孟錦雲抬抬手,示意她起來,然後看向呂雯梅,半讚半諷地道:“你可真是位好皇後啊!寧可自己淋雨,也不願叫你的侍女淋著。”她目光一移,向惠兒道:“你也算敬主,不肯獨自遮雨。”她下頜一抬,“好啦,都起來吧。”
主仆二人撫著酸疼的膝蓋,艱難起身。呂雯梅隻覺渾身酸軟無力,幾欲摔倒,惠兒忙扶住了她。
孟錦雲冷漠地看著呂雯梅:“哀家罰你跪,隻想給你個教訓,別再犯不該犯的錯。明白了?”
呂雯梅有些虛弱地道:“兒臣明白。”
孟錦雲鎮靜地道:“如果你怨恨哀家也無妨,大可去告訴皇上,頂多皇上生氣不來見哀家。不過你得想清楚,這事要是傳出去,別人隻會認為是你挑撥哀家和皇上的母子關係,是個不盡孝道的皇後。”她踏上一步,湊近呂雯梅道:“告與不告,全憑你。”
呂雯梅隻覺氣悶難受,口木舌麻,一句話也說不出,由著惠兒扶著自己步履艱難地離開。
她們離了慈景宮,惠兒終於舒了口氣。她看看呂雯梅,擔憂道:“娘娘跪了這許久,隻怕走不回去,奴婢給娘娘傳輦吧。”
呂雯梅無力地點點頭,隻覺頭暈目眩,眼前一黑,便即昏去。
惠兒努力扶住她,驚叫:“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見呂雯梅不應,大聲急呼:“快來人啊,皇後娘娘昏倒了!”
不知什麽時候,呂雯梅輕咳兩聲,悠悠醒轉。見已躺在榻上,身上還蓋了被子,知道是回來了,心中頓暢。
惠兒歡欣道:“娘娘您醒了。”
呂雯梅低弱的聲音透著關懷:“你還好吧?”
惠兒擠出一個笑容,道:“沒事。奴婢很好。”她替呂雯梅掖了掖被角道:“適才奴婢傳太醫給娘娘請了脈,太醫說娘娘太勞累,氣血虧虛,以至會如此。他已去開藥方,請娘娘好生將養幾日就會好。”
呂雯梅知道她不會把自己在太後宮裏罰跪的事說出去,唇邊浮出一絲笑意:“謝你費心。”她稍一思慮,問道:“我回來的事,宮人們都知道了?”
“是的。”惠兒含了一點笑,“葉侍衛得知娘娘昏倒後,就急著把娘娘送回來,一副很關心的樣子。”她“哦”的一聲,道“小玉姑娘也知道了,還來看過娘娘。她見娘娘未醒,就先走了。”
呂雯梅心頭一暖,說道:“你先代我謝謝葉侍衛。”
惠兒應了,奉過一碗瓜皮赤豆湯道:“娘娘先喝幾口湯,去去濕熱。”扶了呂雯梅坐起身。
呂雯梅覺得頭暈身疲,口中幹渴,便喝了一碗。她靜默地注視了惠兒片刻,拉住她手,憐憫的眼色浮起一絲嗔怪:“你這又是何苦,非要與我一同淋雨?”
惠兒眼裏含著感動不忍的淚:“娘娘肯為了奴婢甘願自己淋雨,奴婢哪能忍心看著娘娘淋雨,而奴婢遮雨?”
呂雯梅歉疚地道:“我已連累你受罰,總不能再叫你淋雨,否則我心裏更覺對不住你……”
惠兒斷然搖頭:“不!娘娘一直對奴婢很好的,奴婢對娘娘心存感激,隻願好好服侍娘娘。”她有些不平道:“今日的事,分明就是太後太挑剔,故意找茬刁難娘娘。而類似的事已不是一次兩次了,奴婢實在不忍心再看著娘娘受委屈,還是告訴皇上吧。”
呂雯梅鬆開握著她的手,聲音鬱鬱卻堅定:“不行,我不能告訴皇上,不能叫他為難。”
惠兒憂心道:“難道娘娘就甘願這樣忍受下去?”
呂雯梅默然,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忍得忍,不忍也得忍。我一心想要節儉,卻不能令母後滿意,看來我做得真的不夠好,隻能日後注意些,或許母後會對我好一點。”
惠兒無語,心裏暗暗替呂雯梅發愁。
呂雯梅身上乏力,懨聲道:“我想再歇會兒,你先回去休息一下。”
珠簾一挑,小玉走了進來,既喜且憂地道:“姐姐終於醒了,我還打算著要告訴皇上呢。”說著在榻邊坐下。
呂雯梅微微一笑,道:“我沒事,你別擔心。”
小玉心下稍安,道:“姐姐自清早走後,良久沒回來。妹妹很是惦記,著人去問,說是沒見姐姐出慈景宮,可能還在太後那裏。可姐姐回來時卻昏迷不醒,聽惠兒說姐姐太勞累,氣血不足才昏迷的,妹妹心裏好擔心。”
呂雯梅寬懷一笑,道:“我現在不是醒了嘛,你還擔心什麽?”
小玉有些疑惑地問:“姐姐今日何以去了許久才回來?”
呂雯梅思慮了一下,道:“太後宮裏有點事,所以回來遲了些,倒叫你擔憂了。”
小玉關懷道:“姐姐太辛勞了,以後可要好好保重身體,勿再操勞。”
呂雯梅道聲:“謝你關心。”
小玉又囑咐了幾句,欲告辭。
呂雯梅忽想起一事,忙叫住小玉道:“我生病的事不要告訴皇上和孩子們,免他們著急。”
小玉應道:“知道了,姐姐。”
小玉走後,呂雯梅又歇下了。她已無心再想今日的遭遇,以及往後的日子該如何過。不一會兒,即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呂雯梅再醒來時,已是夜裏。她聽得殿中有人言語,睜眼一看,朦朧燈光下,蕭懌正跟惠兒說話,心下一喜,低喚一聲:“皇上。”
蕭懌快步上前,關切的聲音略含怨意:“雯梅,你生了病怎不告訴朕?”
呂雯梅恬笑:“偶感小疾,並不妨事,何需告訴皇上?”
蕭懌憂怨道:“那你也不該瞞著朕啊。”
呂雯梅緩聲道:“近日後宮事務較多,臣妾休息晚了點,不想會突然昏迷,以後臣妾會注意的。”
蕭懌柔聲叮囑道:“事情再多,你也要把自己照顧好,別過於操勞。”
呂雯梅應道:“臣妾記住了。”
蕭懌問惠兒:“皇後服藥了沒?”
惠兒道:“還沒有。奴婢這就去煎藥。”
蕭懌在榻邊坐下,握住呂雯梅的手道:“今晚朕不回去了,就在這兒守著你。”
呂雯梅婉拒道:“臣妾生了病,不能服侍皇上,皇上還是回去休息為好。”
蕭懌體貼道:“那朕就更不能走了。你現在病著,理應留下照顧你才是。”
呂雯梅盈盈望著蕭懌,幸福地笑了。她猶豫一瞬,道:“臣妾有個問題想問皇上。”
蕭懌露了柔和的笑意:“你說。”
呂雯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如果臣妾做錯了什麽事,皇上能原諒臣妾麽?”
蕭懌寬和道:“你要真做錯了事情,改了不就完了,朕當然不會怪你。”
呂雯梅又道:“那臣妾要是言語有失,皇上會不會生氣?”
蕭懌不禁笑道:“你管朕叫無賴、壞家夥、饞蟲,朕都沒生氣,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他拍拍呂雯梅的手,“你呀,快別胡思亂想了,好好休息才是正經。”
呂雯梅已對能否得孟錦雲喜歡不抱希望了,要是哪日再失去蕭懌的喜愛,那她的日子就更難熬了,是以要問問他。她聞言,稍感安慰,反握住他的手,久久不願鬆開。
這一日,庫管領著十幾個小黃門送來了一些衣物及用品。
惠兒及大長秋玄丘,同幾名宮人清點完送來的物品,向呂雯梅稟道:“物品已理清,沒有缺差。另外皇子公主及小玉姑娘的物品也都齊全。”
呂雯梅點點頭,對大長秋玄丘道:“你把小玉姑娘的物品送到清暄殿去。”又吩咐惠兒:“你去把皇子公主的物品送到程光宮。”
惠兒答應一聲,叫了五名宮女拿著物品同自己往程光宮而去。
她們過去時,孩子們正在殿內看書。
蕭媛見了,好奇地問:“惠兒姑姑,你們帶來了什麽好東西?”
惠兒曲身行過禮,笑盈盈道:“皇後娘娘讓奴婢們給皇子公主送衣物和用品來了。”
孩子們很高興,歡快地叫道:“哦,太好了,送衣物來嘍!”都搶上前來,爭著要看。
惠兒叫那五名宮女把物品放在幾上,然後告訴孩子們哪些是蕭忱的,哪些是蕭恒的,哪些是蕭媛的。
蕭忱看了看三頂素色紗帳和數盒熏香,道:“我們有了紗帳和熏香,就不怕蚊蟲叮咬了。”他拿起一件水藍色的綾袍往身上比了比,滿意地道:“這件袍子大小正合適,顏色也是我喜歡的。”
蕭恒則試穿了一件蔥綠色的薄絹襦衣,一臉歡喜:“這衣服又輕又薄,現在穿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