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覺悟
袁成凱上前幾步,行禮道:“屬下護駕來遲,皇上沒傷著吧?”
蕭懌輕輕搖搖頭,沒有說話。
袁成凱轉頭朝伯曆怒瞪一眼,命令道:“把這個膽敢以下犯上的狂徒拿下!”
伯曆對圍在身周的那些用劍直指自己的侍衛輕蔑而視,渾不在乎,他仰天打了個哈哈道:“我伯曆連玉皇老兒都不怕,難道還會怕你們區區幾個侍衛不成?”他手一揚,“來吧,你們一起上。”說著就要跟那些侍衛動手。
蕭懌忙喝道:“慢著!你們都退下!”
侍衛們遲疑著把劍慢慢垂下,退開幾步,但都不敢走開,生怕伯曆會傷著皇上。
袁成凱憂道:“皇上,他會傷著您的。”
蕭懌不睬他,向伯曆道:“師父……”
伯曆別過頭去,冷冷道:“別叫我師父,我沒有你這個徒弟。”
蕭懌心中大不是滋味,說道:“伯曆,朕不想為難你,你走吧。”
伯曆麵上稍一驚動,轉即平淡道:“算你還有點良心。看在這份上,我就把話跟你講清楚,你愛聽不聽。”他悲慟地道:“龐西、莫岩一帶發生了大旱災,有大片大片的土地都幹得裂了大縫,很多人因找不到水源,又沒有糧食可吃,都被渴死餓死了,甚至還出現了人吃人的慘象。隻有少數人背井離鄉,逃了出來,到別地乞食。這樣的大事,難道你就不管不問?”
蕭懌驚詫:“有這麽嚴重?”
伯曆怨恨地道:“你覺得我會騙你?”
蕭懌想了想,道:“可丞相說隻是小旱,並非你說的如此嚴重,而且他已派人去賑災了。”
伯曆仰天大笑了幾聲,氣憤地道:“他已派人去賑災?哼!龐西、莫岩一帶的百姓叫苦連天,怨聲載道,哪裏瞧見半個朝廷派去賑災的人?簡直就是一派胡言!”
袁成凱怒道:“你膽敢對皇上出言不敬?”欲上前捉拿伯曆。
蕭懌厲聲喝止:“退下!”
袁成凱不敢抗旨,緩緩退開兩步,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伯曆,看他有何舉動。
蕭懌疑惑地看著伯曆,說道:“丞相是朕的親舅舅,他應該不會騙朕呀。”
伯曆撇嘴嗤笑道:“你也太相信你舅舅了點吧?實話告訴你,你的‘好舅舅’在朝裏栽害正直大臣,拉幫結派,與光祿大夫何屢、太常王昌仁等人狼狽為奸,賣官求榮,無所不為……”
蕭懌怒喝:“你休再胡言!朕的舅舅不會是那種人的!”
伯曆冷笑兩聲,道:“你舅舅是不是奸佞之輩,你到宮外隨便問個百姓便知。當然,我說的這幾個不過是朝裏出了名的奸臣,至於別的地方,還不知有多少貪官汙吏呢。”他把頭一昂,斜睨著蕭懌道:“你要是覺著我這番話難聽,生氣想殺我,那你現在就可以動手。”他語轉悲憤:“隻可惜啊,你才做了十來年的皇帝就驕傲自滿起來,荒廢了朝政。而我伯曆年近八十,卻還沒有老糊塗呢,這驕兵必敗的道理我還是懂得的。要是你還不知悔改的話,這大好江山遲早是要毀在你手上的!”他的聲音激昂而下:“我伯曆就是死,也不願看到亡國的那一天。”
袁成凱越聽越氣,向蕭懌道:“這個人實在太狂妄了,竟敢對您如此不敬重。依屬下看,不如將他就地處斬!”
蕭懌也很生氣,但伯曆畢竟是他師父,到底還是顧念師徒之情,不願對伯曆動手,說道:“你走吧,朕不會殺你的。”
伯曆萬沒想到今日還能活著離開皇宮,不可置信地問道:“你真要放我走?”
蕭懌點一點頭,向眾侍衛道:“你們都退下,讓他走。”
眾侍衛應聲向兩旁緩緩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伯曆憂怨地看了蕭懌一眼,邁步向前走去。他走了幾步,驀地停住,從懷裏摸出一件物什,狠命摔在地上:“從今往後,我伯曆永不再踏進宮門半步!”言罷,疾步離去。
他所仍下的東西,正是蕭懌給他的符節。隻見那符節已被伯曆摔成數塊,散落在地,像是破碎的心。
蕭懌看著摔碎的符節,不知是怨懟,還是失落。他再無心情賞玩,轉身向章德殿走去,一瞥眼見許宗源已站起身,正揉肩捏背,苦著臉低聲呻吟著。蕭懌蹙了蹙眉,問道:“你受傷了沒?要不要傳太醫?”
許宗源笑得比哭還難看,躬著身體道:“不用不用,奴才沒事。”見皇上進殿,忙跟了進去。
蕭懌沉吟著問:“朕把朕的師父氣走了,你說朕是不是有點對不住他?”
許宗源適才聽伯曆稱呼皇上是他徒弟,還道是自己聽錯了。待聽皇上叫伯曆師父,才知他們真的是師徒。他囁嚅道:“奴才不敢說。”
蕭懌和聲道:“你說好了,朕不責怪你就是。”
許宗源這才敢言:“皇上,您千萬別自責。雖然他是您的師父,但他敢頂撞您,對您大是不敬,理應被處死的。而您寬宏大量赦免了他,已經很對得住他了。”
蕭懌覺得心裏好受了點,又問:“那他說的大旱災,還有許多貪官汙吏的事,會是真的麽?”
許宗源見皇上真的沒責怪自己,膽子便大了些,說道:“依奴才看,他是在誇大事實,無理取鬧。皇上可千萬別信他所言,免汙了您聖聰。”
蕭懌不覺含怒道:“他就算說的不是真的,好歹也是朕的師父,你豈可汙辱他?”
許宗源嚇了一跳,慌忙跪下道:“是奴才失言了,請皇上恕罪。”
蕭懌淡淡說了聲:“起來吧。”
許宗源從地上費勁地站起來,見皇上似乎氣已消,才小心翼翼地道:“奴才是認為丞相大人應該不會欺騙您,所以才覺得您師父所言不一定為實。”
蕭懌不願再多想剛才發生的事,擺擺手道:“你下去吧,朕想獨自呆會兒。”
許宗源答應著剛要離開,一個小黃門匆忙進來稟道:“皇上,皇後娘娘求見。”
蕭懌以手抵額,厭煩地道:“朕現在誰也不想見,叫她回去。”
可他話音未落,呂雯梅已然闖進,厲聲質問:“蕭懌,你是不是把伯曆師父氣走了?”
蕭懌一臉漠然,道:“是又如何?”
呂雯梅見他好似不當回事,心下更氣,上前大聲責備道:“就算伯曆師父言重了些,好多也是你師父,怎可把他氣走?”
蕭懌不豫道:“他口出狂言,對朕很是不敬,根本就沒把朕放在眼裏,且他當著朕的麵打傷許宗源,還想跟朕的侍衛動手,這已經犯了死罪。朕看在他是朕師父的份上,沒動他一根汗毛就把他放走了,難道還不行麽?”
呂雯梅怨惱地瞪著蕭懌,憤憤地道:“可是你傷了他的心、傷了我的心、傷了天下臣民的心,你就是個昏君!”
伯曆罵他是昏君,呂雯梅竟也罵他是昏君。蕭懌不禁勃然大怒,霍地站起來,喝道:“你再說一遍?”
呂雯梅揚起臉,抬高了聲音:“我罵你昏君!”
蕭懌怒極,抬手就要打她。
呂雯梅毫不畏懼,反而踏上一步,逼視著蕭懌:“你打呀,你打呀!”她話未完,淚水已在眼中打轉了。
蕭懌望著妻子憔悴的麵孔,這個一直被自己深愛著的女人,一時竟僵住了,不知這一掌該不該打下去。
呂雯梅眼裏蓄滿的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落下,高聲問:“你不是想打我嗎,為什麽還不動手?”她任憑眼淚無聲滑過消瘦的麵頰,無限傷感:“你幹脆把我廢掉好了,反正你已經厭惡我,還留著我這個有名無實的皇後幹啥?”
蕭懌見她哭得淚流滿麵,氣已消了大半,緩緩垂下了手。
呂雯梅又哭著道:“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可是我都忍了,而你為何就不肯聽我一句勸呢?我一直都認為你是個有作為的好皇帝,可你為什麽要一次次令我傷心失望?”她用力抹了一把淚,“我知道你嫌我管得你多了,可我也是為你好,是在乎你啊!我不願看到我的夫君真得變成昏君……”她說到這兒,已泣不成聲。
蕭懌靜靜聽著呂雯梅這番發自肺腑的哭訴,遽然記起了父皇臨終前的囑咐,想起了自己曾對妻子和師父說要勵誌做個好皇帝,然而自己卻違背了承諾。蕭懌垂下了頭,覺得對不起九泉之下的父親、對不起麵前的妻子、對不起被他氣走的師父、更對不起齊國的百姓。
良久,蕭懌抬起頭,看到一臉淚痕的愛妻,愧疚與憐惜登時湧上心頭,情不自禁伸臂摟住她道:“是朕錯了,是朕對不起你,朕向你道歉。”
呂雯梅身體猛然一顫,用力推開他,惱恨地道:“我不要你這昏君抱!”背過身去。
蕭懌更感愧疚,默默自責片刻,莊重道:“雯梅,朕知道錯了,朕向你保證,從現在起,朕要重振帝業,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再不讓你失望、不讓九泉之下的父皇失望、不讓伯曆師父失望、不讓天下臣民失望!”
呂雯梅回身,見蕭懌神色凜然,知道他是真的幡然悔悟了,不禁喜得掉下淚來:“這才是我的好夫君。”
蕭懌摟住她肩膀,低柔的聲音裏滿是歉疚:“朕以為你的言行傷了朕的心,一直都不肯原諒你。雖然朕覺得你的勸告是對的,可朕已厭煩了繁瑣的朝政事務,不願再兢兢業業地理政了,這的確是朕的過錯,朕保證以後再不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