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之恒
李沉縈心想,我早就知道了。
她點了點頭:“知道了,反正我也不經常出去。”
這是實話,外麵沒有什麽她比較掛念的人,也沒有什麽需要買的東西,不過跟老板說了明日要去,還是去買了比較好。
明日之後她可以很長時間都不會下山了。
李雲深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說道:“我最近有點兒忙,可能不能經常陪你,你要是一個人無趣,我叫人來陪你?”
沐翎出了事情,魔族一堆瑣事需要他處理,李雲深想要來,卻實在是抽不開身。
李沉縈搖了搖頭,說道:“不用啦!我一個人就挺好啊!”
她從記事開始,身邊就隻有李雲深一個人,若是李雲深忽然叫一個不認識的人來陪她,她怕是還會覺得有一些不大自在。
李雲深也不強迫她,點了點頭,站了起來:“那我先走了啊。”
“你不跟我一起吃飯嗎?”李沉縈有些驚訝,這是李雲深在這裏待得時間最短的一次。
李雲深搖了搖頭:“還有些事情,過段時間我再好好陪你。”
既然如此,李沉縈也不好再說一些什麽。
她可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女子。
李雲深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笑了一聲:“嗯,被我養得白白胖胖的,很好。”
李沉縈確實比之前長好了許多,她一下子紅了臉,嚷道:“你不許嫌我胖!我胖……我胖也是你養的!”
“好好好,我養的我養的。”李雲深憋著笑,好心情地說,“那我走了?”
“嗯!”李沉縈點了點頭。
李雲深看了她一眼,便離開了。
李沉縈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抿了抿嘴,笑容慢慢地收斂了起來。
她一邊炒著菜,腦子裏麵全都是那些災民乞兒的模樣。
便一點兒胃口都沒有了。
第二天吃過了早食,李沉縈便下了山去找木材店的老板。
她想起來了昨天來找她的那個小男孩,也不知道他妹妹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想必有了錢,應該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吧。
李沉縈剛剛走到小鎮裏麵,忽然看見另外一邊圍了一群人,不知道在看著些什麽,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再說一些什麽,什麽都聽不清楚。
但是可以聽見有人的哭聲。
她好奇地走了過去,撥開了人群,卻在一瞬間愣住了。
哭著的那個人,就是昨天的那個小男孩。
他的懷裏抱著一個比他稍小一點兒的小女孩,小男孩緊緊地抱著她,哭得聲嘶力竭,眼淚鼻涕摻和在一起,他卻不自知一般沒有擦,隻是緊緊地將懷中的小女孩抱著,說什麽都不肯撒手。
這個小女孩……怎麽了嗎?
旁邊的人指指點點,卻沒有一個人上前。
李沉縈咬了咬牙,掏出了手帕,走上前去幫他擦了擦臉,說道:“別哭了,告訴姐姐,發生了什麽?”
小男孩本來一邊往後躲,一邊惡狠狠地盯著她,卻在看見她的麵容的那一刻將她認了出來,一下子哭得更厲害了:“姐姐,我妹妹……妹妹她死了……”
她昨天將身上的錢都給了他,他妹妹怎麽還會死?
李沉縈不可置信地問:“你沒有拿著錢帶著你妹妹去看大夫嗎?”
小男孩泣不成聲,話都說不清楚了。
一旁一個好心的婆婆走上前,拍了拍李沉縈的肩膀,歎了一口氣,說道:“昨天是姑娘你給了他幾兩銀子吧?”
李沉縈點了點頭。
婆婆說:“那邊那幾個乞丐,看見你給了這孩子幾兩銀子,沒敢找你要,卻將這孩子打了一頓,把銀子搶走了,他妹妹才……”老婆婆沒有說完,又歎了一口氣。
周圍的人早就散去了。
沒有人有那麽多的時間用來看熱鬧,尤其在這一個戰亂的時期。
小男孩哭了很久,始終沒有放開他的妹妹,到最後終於沒有力氣了,隻能夠低低的喘著氣。
李沉縈心裏頭不是個滋味,複雜得很。
她本來一片好心,卻便宜了別人,到底還是沒能夠幫到他,還叫他平白無故挨了一頓打。
李沉縈又給他擦了擦臉,輕聲說:“人死了,還是好好安葬了吧。”
小男孩沒說話,還在抽泣著。
李沉縈看著他,說道:“你難道想讓你妹妹當一個孤魂野鬼,去了也不能安心地去嗎?”
也許是這一句話打動了小男孩,小男孩抬起頭,定定的看著李沉縈:“姐姐,你幫幫我吧,我願意為你做牛做馬來報答你!”
李沉縈抿了抿嘴,說:“先將你妹妹安葬了吧。”
這桌子到底還是沒有買成,她給他妹妹買了一個棺材,然後葬在了他母親的旁邊。
小男孩眼睛裏麵含著淚水,盯著兩個墓碑,又紅了眼眶。
李沉縈沒有看著她們。
腦海中卻又出現了一幕又一幕街邊的模樣。
那不是這個小鎮,而是別的地方。
她一怔。
“姐姐,你幫我安葬了妹妹,我什麽都沒有,也不知道怎麽報答你……”小男孩啞著嗓子說道,“姐姐你以後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做牛做馬,為姐姐死都可以。”
李沉縈收回了思緒,說道:“我不需要你替我死。”她想了想,問道,“你會種菜嗎?”
她不能夠讓小男孩回去,若是叫小男孩回到了鎮子裏麵,讓他自生自滅,怕是也活不了多久。
李沉縈的確不是什麽救世主,救不了所有人,但是養活一個人,倒還是綽綽有餘。
她將小男孩帶回了山上。
小男孩會種菜,也會做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倒是省了她不少事情。
李沉縈趴在桌子上看著小男孩拿著一個小凳子墊在腳下才能夠夠得著鍋灶,她有些忍俊不禁。
還有一些悵然。
她的哥哥……為什麽真的再也沒有來找她了呢?
若是自己在他身邊,他是不是也像這個小男孩一樣,會這麽疼愛她呢?
李沉縈甩了甩頭,強迫自己忘掉這個想法。
她一記事開始就隻有李雲深在她身邊一直陪著她,她沒有什麽哥哥,隻有李雲深一個人。
別再想別的了,有一個李雲深還不夠嗎?
她這樣告訴自己。
小男孩很快端了幾盤菜上來,手法尚且稚嫩,看起來不夠精致,但是聞起來倒是很讓人有胃口。
李沉縈端了飯放在桌子上,說道:“吃吧。”
小男孩看了她一眼,在她的示意之下,趕緊端起飯來往嘴裏扒拉了幾口。
想必是很久沒有這麽吃過飯了,剛剛居然還能夠忍著炒完這麽多菜。
李沉縈歎了一口氣,咬著筷子,記起什麽似的,問道:“對了,你叫什麽來著?”
小男孩扒拉了一口飯在嘴裏,咀嚼了一下,說道:“我還沒有名字……在家裏叫我老大,小妹也隻是被叫做小妹。”
想來他們取名字都很晚。
既然沒有名字,“那我給你取一個吧?”李沉縈琢磨著,“我總不能也叫你老大,感覺怪怪的。”
小男孩點點頭。
她想了想:“之恒這個名字怎麽樣?我前些日子看《詩經》,裏麵《小雅·天寶》有一句,‘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鬆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她頓了頓,咬著竹筷問道,“你是喜歡‘之恒’還是喜歡‘之茂’?”
小男孩不懂這些,他沒念過什麽書,也不識什麽字,隨口說:“就之恒吧。”
李沉縈笑了一下:“我姓李,叫李沉縈,不如你隨我姓,叫李之恒吧?”
小男孩端著碗,像是忘記了往自己嘴裏塞飯一般,定定的看著她,半晌,他將嘴裏的飯菜咽了下去:“我有姓,我姓孟。”
李沉縈一怔,臉慢慢紅了,也是,他隻是說沒有名字,卻還是知道自己姓什麽的。
孟之恒。
小男孩在心裏默念了幾遍自己的名字。
“阿恒,你就待在山上,最近不要下山去了。”李沉縈想起了李雲深同她囑咐的話,又轉而囑咐了他。
想來孟之恒心裏比她更加清楚。
但是李沉縈心裏頭始終有一些不安,她望了望外麵的景色。
山裏麵安靜,與世隔絕,像是十分和平。
隻是外麵,南吳攻打北秦,這裏這麽多難民,想必北秦還是在弱勢一方。
李沉縈看著小男孩,思緒又飄遠了。
李雲深現在在做一些什麽呢?
她的哥哥……會在做一些什麽呢?
李沉淼應該還在北秦的京都了,雖然隻是見過他一麵,記不清麵容了,可是他衣衫華貴,定是非富即貴,在這樣一個亂世裏麵,就算沒有什麽感情,但始終是血脈相連。
她開始有一些擔心那個叫做李沉淼的人了。
尤其是今天看著孟之恒對他妹妹的模樣,李沉縈撐著腦袋,想著,李沉淼是不是也在這麽擔心她呢?
她可不可以……趁著李雲深不在,偷偷地去看看李沉淼?
這個想法一出來,李沉縈被自己嚇了一大跳。
“姐姐,你在想什麽?”孟之恒忽然開口問她。
李沉縈趕緊搖搖頭,說道:“沒什麽,沒什麽。”
可是不管她說一些什麽,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好像紮了根,很久都沒有辦法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