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4)

  第二日天氣很是陰沉,也不過天剛亮的樣子,大風就呼嘯似的狂卷著,打的窗子沙沙的響。


  遠山已變得朦朧,天是透亮的,寒涔涔的白。窗子上覆上一層薄霜,涼涼的氣流縈繞在窗邊,這天竟就寒了。


  沈薔薇洗漱過後,就見蘇媽和著劉媽已經進了屋,劉媽說:“小姐,蘇媽一大清早就備了粥,你這會兒可想吃麽?”


  沈薔薇坐在了梳妝台前,將脂粉抹在臉上。不過隨意一個細節,蘇媽卻看的真切。隻覺得沈薔薇格外注重美麗麵容,倒與少時有些不同。憶及昨日種種,更覺得她是一個心無城府的嬌嬌女。


  忽而聞聽沈薔薇說:“本打算今兒出去逛逛街,這天氣真讓人掃興,索性打個電話去,叫洋行的人送些洋裝來吧。”她說著,就吩咐蘇媽,“麻煩您幫個忙了。”


  蘇媽見她如今落魄至此,仍不改從前舊習,倒像是個沒睡醒的人一樣。她雖然心裏犯嘀咕,麵上卻是絲毫不露,滿口應著,與劉媽一道走了出去。


  沈薔薇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就將梳子隨意扔在一邊,複又看著鏡中自己,素淡的臉上覆著一層粉,隻覺得刺眼。忍不住就拿了手絹使勁擦了擦,倒擦的雙頰緋紅,她默默看了片刻,才起身出了房間。


  因著是早晨,大廳裏正有幾個丫鬟在打掃,見了沈薔薇皆是客氣的問好。沈薔薇臉上掛著笑,坐到了沙發上,沒多會兒丫鬟就上了茶來,附帶著一張報紙。


  沈薔薇拿起來隨意看了看,就見一整麵的報紙都是關於蘇徽意與她結婚的報道。好在文題隻是正常的敘述,她想著這也許是蘇徽意有意為之,就將報紙放在桌上,問:“你們七少與那位方小姐什麽時候結婚?”


  幾個丫鬟隻當她心中有怒氣,一時竟沒人敢回答,沈薔薇沉下臉來,說:“你們隻管告訴我,難不成你們瞞著我,到日子他還不結婚了麽?”


  這話正巧讓聞訊而來的蘇媽聽到,她說:“我的小姐喲,還嫌棄不夠添堵麽?怎麽好好的卻問起這個?”


  沈薔薇忍不住哼了一聲,說:“你們隻管瞞著我,我這就打電話給他,讓他親口告訴我好了!”蘇媽見她竟就掙著要起身,忙就拉住了她,說:“哎呦好小姐,你快消停些吧。我告訴你還不成麽?”


  但見沈薔薇,卻是一副眼淚套眼圈的模樣,就說:“大帥的意思是越早辦越好……將婚禮定在了下個月。”


  沈薔薇垂下眼去,心裏一時千回百轉的,隔了半晌才勉強恩了一聲,起身上了樓。


  直到了上午九點多,就見大門口傳來汽車的滴滴聲,丫鬟朝外看,見是洋行的人來了,就去喊沈薔薇。


  開門時卻見她偷偷抹著淚,就怯怯的說:“小姐,洋行的人來送衣服了。”沈薔薇就拭了拭眼睛,整理了一下旗袍,這才下了樓。


  洋行的經理早年受了不少沈家的關照,因此今次聽說是沈小姐的意思,特意挑了幾件時新的洋裝親自送過來。丫鬟都是客客氣氣的,很快就上了茶來。


  那老板眼見著是龍井,再打量小樓環境。心道這位沈小姐真是好命,明明家門落魄,如今不僅報出與七少早已結了婚,更是住在這樣一等一的小洋樓裏,可見她在七少心中的地位。


  晃眼一瞧,見沈薔薇款款走了下來,忙就站起了身,客氣的同她打過招呼。


  沈薔薇最不耐煩這種商人趨炎附勢的嘴臉,心中不願意敷衍他。但見蘇媽眼睛滴溜溜的看著自己,少不得要做出歡欣雀躍的樣子來。


  那老板極會做生意,打量著沈薔薇不會差錢。推薦的衣服皆是頂時髦昂貴的,沈薔薇沒什麽精神的挑了兩件,隨行的夥計見了就說:“小姐不妨再看看這一件?今年正流行呢!”


  沈薔薇隨意掃了一眼,沒什麽興致的搖了搖頭。卻見夥計身上穿著一件不怎麽合身的西裝,虛虛的套在他身上,足大了兩圈不止。


  老板見沈薔薇看著自己的呆夥計,就陪著笑說:“沈小姐莫怪,這原是我遠房的侄子,腦子不怎麽好使。前年趕上戰事,父母都死了,我看他可憐,就一直將人帶在身邊。”


  沈薔薇隻道他是命運坎坷,遂遣了一眾丫鬟去拿些點心。蘇媽見她同情心泛濫,就忙不迭的跟去廚房,倒怕小丫鬟拿了什麽名貴的吃食。


  眼見著一屋子的人盡數走開,那小夥計眼睛機靈的轉了一圈,三步並兩步的走過去,將一張紙條遞給了沈薔薇。


  那老板見人還沒有來,就壓低聲音說:“沈小姐,看在少爺曾經拚死護你的份上,救他一命吧。”


  沈薔薇平靜的坐在沙發上,隻是不言不語。待蘇媽領了丫鬟過來,老板又神色如常的推薦了幾件衣服。奈何沈薔薇卻突然沒了耐心,直嚷著頭疼,竟就這樣下了逐客令。


  蘇媽見她這樣喜怒無常,心中愈發的不滿。卻也發作不得,客氣的送老板和夥計出去。就聽那夥計抱怨似的嘟囔著,蘇媽聽了,更是一陣陣心煩。


  不由的轉頭看過去,就見沈薔薇哼著歌,一副極輕佻的樣子朝樓上去了。


  臨近了午時,陰雲轉濃,淅瀝瀝的下起小雨來,小街上寥寥幾個人在雨中奔走,街麵鋪子外掛著的布招牌被雨水打的濕漉漉的。這條街因是建在西街一帶,人煙極是稀少,此刻又下了雨,更是人影稀鬆。


  好在街麵上開著個茶樓,趕上這樣的風寒雨季。臨到了門口自是要進去品一杯熱茶,更何況茶樓裏新進來了位唱評彈的女子,據說生的豔麗,在這一帶頗有點名氣。


  雨簷之下,站著幾個躲雨的學生。那雨劈劈啪啪的落著,隱約卻聽見茶樓裏傳來一聲聲女子的彈唱之聲。幽幽的,在雨中跳躍著調子,竟然別有一番意境。


  一輛汽車停在了街邊,就見林寧先下了車,緊接著蘇徽意也走了下來。他今日隻穿著身長衫,走在這寂靜小街上,並不引人注目。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茶樓,夥計乍一見蘇徽意的舉止做派,已然猜出他的身份不一般。忙就殷勤的引了他上二樓,所過之處皆是吵嚷一片,直到坐定,蘇徽意仍舊是麵色不佳。


  待到夥計上了茶來,林寧就往托盤上扔了兩個銀元,說:“不必過來了。”那夥計見了銀元,當即合不攏嘴,快步走了出去。


  蘇徽意往台子上看去,但見一個穿著緋紅旗袍的女子。懷裏抱著把琵琶,婀娜多姿的坐在那裏,軟軟綿綿的唱著曲。他原也不愛聽這些,就拿起了桌上的茶,看著茶碗裏浮上來的茶葉,輕輕吹了起來。


  這樣默默坐了半晌,但見台子下又是一片喝彩。林寧掀了簾子出去,不過片刻,就步履矯健的回了包間,走近蘇徽意,壓低聲音說:“公子,漁網已經撒好了。”


  蘇徽意漫不經心的恩了一聲,用手輕輕摩挲著茶蓋子,若有所思的朝大廳的人群掃了一眼。台子下烏泱泱的人,說笑聲嘈雜著,他說:“貴客的點心上了麽?”


  林寧當即說:“早早就上好了。”


  蘇徽意慢悠悠的抿了口茶,不再說話。幾曲終閉,台子上那女子抱著琵琶款款走下了台。緊接著又上來一位說評書的男子,台子下眾人眼見著美人離去,再沒了看的興致,烏泱泱的人群才慢慢散了。


  此時,包廂的簾子被掀了起來。一個身穿舊式長衫的男子緩緩走了進來,他頭上帶著禮帽,帽簷壓的極低,隻能看見英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


  這人見了蘇徽意,卻沒有說話。悠然的坐在一旁的座椅上。很是隨意的掃了一眼台子,竟就調笑似的說:“不過才晚到了這一會兒功夫,竟就錯過紅玉姑娘的曲兒了,真是可惜了。”他聲音如同青瓷擊玉,輕佻中又透著股淩厲。


  說完就隨手拿起桌邊的茶杯,熱氣嫋嫋升騰,他吹了吹,似是無意的說:“青延路三十六號。”


  蘇徽意原本一言不發的看著台上,聞言才露出一絲笑,說:“多謝。”


  那人仍舊看著台子上,聲音聽不出什麽起伏,“其實想要退婚的方法多的是,何必選這條最麻煩的?要我說,就找幾個人把那女的給綁了,想禍害誰就扔到誰床上去。再找幾個小報記者胡編亂造的出幾張報紙,幹淨利落,還沒有後患。”


  蘇徽意拿出口袋裏的煙盒,抽出一根來,淡淡說:“要是那麽容易了事,我也不必費這麽大的周章了。”他將煙咬在嘴裏,劃開了洋火,火苗映在眸光中,隱隱透著黯然。


  那人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的說:“就屬你們官家子弟為人正派,得了,自古官匪不相爭,我這就走了。”


  蘇徽意緩緩吐出了煙霧,青白的煙遮住麵容,就聽他說:“改日設宴請你喝酒。”


  那人站起身,幽幽一笑,說:“公子爺可別客氣了,小的還指望您老罩著養家糊口,就別消遣我了。”說完這一句,就闊步走了出去。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