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4)

  已是夜裏十一點多,督軍府裏各處的燈都關了。夜幕黑沉沉的,天邊無星也無月,仿若是墨汁潑濺上去,偌大的天際隻餘下黑色。


  丫鬟翠兒提心吊膽的攙扶著六姨太,生怕一個不小心,讓她跌到地上去,摔個一屍兩命。那六姨太如今有了近六個月的身孕,走起路來十分費力。


  眼見著到了督軍府南麵,因都是空宅,這一處極是幽靜,所過之處皆是漆黑一片,古宅在夜色的烘托下愈發的棱角分明,乍一看,倒好似張牙舞爪的鬼怪。


  丫鬟翠兒想著今日是先夫人的忌日,府裏又多有傳聞,直說鬧鬼。此刻走在這僻靜的一處,隻覺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冷風呼啦啦的飛卷著,在耳畔哀嚎似的,地上薄雪未清,走上去沙沙作響,又夾雜著窸窸窣窣的聲音,攪得心裏愈加的發慌。


  那六姨太倒是頗為鎮定,一路都是不言不語的,眼見著到了一處荒院,她才吩咐,“你在這裏守著。”


  翠兒已經不是第一次陪著六姨太來這兒,但大多都是白日,這還是第一次晚間過來,不免心中害怕。但見六姨太一雙厲眼,忙就打了個寒噤,應了聲是。


  六姨太推了院門進去,就見廳外站著兩個聽差,裏頭亮著昏黃的燈,因是舊式的鏤花窗欞,透出些許斑駁的光暈,映的青石板上現出一圈淡淡的光。


  她緩步朝裏,直接就推門進去。廳裏的燈光雪亮,一人慵懶的倚靠著沙發,手臂擋在雙眼上,似乎正在休息。


  六姨太見狀,就笑了笑,“三公子真是舒服慣了,走到哪兒都能睡上一覺。”


  蘇子虞聞言,就移開手臂看過去。見她挺著個大肚子站在門邊上,身上穿著舊式的大襟裙子,肚子挺得圓滾滾的,站在那裏,一副氣喘籲籲的模樣。


  他坐直身子,淡淡說:“這大半夜的,路又這麽滑,孩子要是有點兒什麽好歹,仔細父親要了你的命!”


  六姨太混不在意的笑笑,緩步朝他走過去,“老爺子現在一門心思的寵著那七姨太太,哪有空搭理我?”


  待到了近前,她便靠坐在蘇子虞身邊,與他貼的極近,右手輕輕摸著肚子,又說:“我這也是許久見不到你,實在想的慌,隻能趁著這大半夜的過來。”


  蘇子虞皺了皺眉,說:“下次不要再大半夜的約我出來。”


  六姨太了解他甚深,知道他是生了氣。就伸手牽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說:“咱們這麽久不見,你就不想你兒子麽?”


  蘇子虞不耐的甩開她的手,沉著臉一言不發。六姨太原本是滿心喜悅的過來,此刻見了他這副不冷不熱的樣子,就忍不住哼了一聲,“三公子這是什麽意思?現在我肚子裏這個孩子你是打算不認了麽?你可別忘了,當初可是你來勾搭我的。”


  她轉顧看向蘇子虞,見他麵無表情的坐在身側,不由就發起火來,怒道:“這外頭天寒地凍的,我挺著個大肚子往這來,還不就是為著見你一麵,你倒好,隻管冷著個臉!怎麽?聽我說老爺子寵著七姨太太,心裏難受了?”


  蘇子虞這才轉了眸看她,嘴角勾出饒有興味的笑,“我認或者不認又怎麽樣?你給我記住了,你肚子裏懷著的是父親的老來子,可不是我的孩子。”


  六姨太咬了咬後槽牙,恨聲道:“當初我就不應該受你的蠱惑!一門心思的為著你做事!你自己說,老爺子那裏,我為你偷了多少有用的情報?現在眼見著我不受寵了,就琢磨著把我一腳踢開,你做夢!”


  蘇子虞不動聲色的笑笑,“之前可是你自己非要跟著我,我有逼著你麽?現在自覺在父親身邊討不到好了,就來我這兒玩兒起一哭二鬧這一套,難不成我還怕你撕破臉麽?”


  他拿出香煙盒子,自裏頭抽出一根來,淡淡說:“你可別忘了,我是蘇家的三公子,而你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姨太太,真鬧到父親那裏去,你可討不到半分好處。”


  六姨太怔怔著說不出話來,隻是一雙眼睛狠狠的盯著他,隻恨不能在他身上剜兩個血窟窿出來。但見他隻是神態自若的抽著煙,那清俊麵龐覆上一層寒意,說不出的氣勢淩人。


  她不由就哼了一聲,“討不到好處也得試一試不是麽?大不了大家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


  蘇子虞輕輕笑起來,“怪道說女人最是好騙,我不過才說了幾句,你就急著要跟我魚死網破?”


  六姨太早已壓不住火,隻管恨聲說:“你們蘇家上下沒一個好東西!你父親貪權好色,什麽人都娶回家裏!那韓莞爾可是他兒媳婦的表妹!他不顧著外麵那麽多流言蜚語,說娶就娶進來了!真是個老色鬼!”


  她頓了頓,美眸在蘇子虞的臉上轉了一圈,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來,“你以為你瞞著我,我就不知道了麽?那位七姨太太與你是什麽關係,我現在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聽說之前你一直將她養在外麵,這要是讓老爺子知道了,可怎麽好?”


  眼見著蘇子虞隻是默不作聲的抽著煙,她心中本想激怒他,可見他這副樣子,心中便更是生氣,就哼了一聲,說:“三公子還真是沉得住氣啊,那樣一個美人,你怎麽就忍心把她拱手送給你父親?這樣的涼薄寡性,真是讓人心寒!”


  她這話中的挑釁之意在明顯不過,蘇子虞果然就頓住了抽煙的動作,抬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聲音卻是淡淡的,“你待在我身邊也有些日子了,怎麽還不知道輕重?我勸你好好想清楚,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別到時候吃了苦頭,怨怪我不留情麵。”


  他這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力氣,直打的六姨太趴到了沙發上,她用手捂著臉,好半天才說:“你們蘇家一窩子土匪強盜,什麽下三濫的事兒都做的出來!索性我是活不成了!你們也別想好!”


  蘇子虞將煙隨手一扔,淡淡說:“我勸你清醒一點兒,別總想著跟我魚死網破,你還夠不上資格!隻要你安安分分的將孩子生下來,他日我會找個機會把你送出去,畢竟你還年輕,有的是選擇,沒有必要總把個死字掛在嘴邊。”


  他站起了身,隨意拍了拍袖口的灰,就闊步走了出去。冷風和著絨雪呼嘯著襲來,抬眼去看,便是白茫茫的大雪紛紛揚揚著,好似沒有盡頭。


  自從蘇徽意去了前線,至今已有月餘,沈薔薇在那日被嚇到後,一直都是懨懨的,做什麽事都無精打采的。劉媽自是懸著心,隻當她是被嚇出了毛病,成日成夜的守在身邊。


  沈薔薇最開始隻以為是被嚇到了,直到又過了兩天,見自己的氣色越來越差,不由得仔細琢磨起來,隻是頭腦發沉,讓她理不出其中關竅。


  趕上這一日喬氏洋行的經理過來送衣服,沈薔薇自然打迭起精神來,與那位經理隨意聊了幾句,隻是廳中人多眼雜,她也不好讓丫鬟婆子都退出去。


  那洋行經理見她氣色極差,就說:“姨奶奶,今兒剛來了一批鑽石項鏈,我們少爺問您什麽時候有時間,請您過去看看。”


  沈薔薇知道這是喬雲樺要見自己的說辭,她想了想,方說:“這兩日我身體不大舒服,先不過去了。”


  經理點點頭,說:“那就不打擾了。”


  沈薔薇恩了一聲,吩咐劉媽,“嬤嬤,你去送送。”


  劉媽應了一聲,和著經理一同走了出去。沈薔薇拿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吹著熱氣。轉顧窗外,見天灰蒙蒙的,房簷底下種著的梅樹隨風簌簌抖著,倒好似不勝寒風,隻在那裏搖搖欲墜著。


  她想起蘇徽意,原本範子承說前幾日就該回來,因著扶桑突襲,又遇上大雪封路,蘇徽意不得不重新擬定作戰計劃,歸來的日子便成了未知。


  這樣恍然想著,竟覺得自己與他已經好久未見,也辨不清心中是想念抑或是酸楚,隻是憋悶在胸口,滿滿當當的,讓她覺得壓抑。


  她輕輕抿了口茶,隻覺得又苦又澀。轉眼去瞧,見劉媽已經走了進來,說:“小姐,我陪著你進屋歇息吧。”


  沈薔薇便倦怠的恩了一聲,起身去看,就見丫鬟婆子齊齊站在一邊,她撫了撫額,露出一副極是疲乏的神情,被劉媽攙著往臥室去了。


  一進了臥室,劉媽就關緊了門。沈薔薇緩步朝裏,見劉媽輕手輕腳的走過來,說:“小姐,那張紙條我偷偷的遞給他了。”


  見沈薔薇隻是沒什麽精神的點了點頭,不由歎道:“隻能求著喬少爺想想辦法了。”


  沈薔薇說:“這一次我被嚇到,前前後後的擱在一起想,總覺得是有人預謀好的。嬤嬤,以後我的吃的,你還是另去廚房做給我吧,把小竹也帶上,這丫頭是可信的。”


  劉媽明白其中的厲害,就點點頭,說:“那我先出去了,小姐你好好休息。”


  沈薔薇躺倒在床上,隻覺得天旋地轉的,緋紅的床帳子在眼前一晃一晃,仿若是煙一般,又輕又薄,她緩緩合上眼,天地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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