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5)
這洋樓建了有些年頭,還保留著十年前的裝修風格,紅磚壘出的牆壁,頂部上的山牆雕刻的花紋已經掉了一些,窗欞是琺琅彩繪的,隻是年月久遠,色彩有些暗沉。
門前擱著兩個石獅子,也是灰撲撲的。沈薔薇掃了一眼,便隨著喬雲樺走了進去,往裏去進了廳裏,倒是十分明亮,透過落地窗去看,就見天空澄澈的像一塊藍色的寶石,白雲繚繞,遠處青山如黛,下麵有溪水潺潺,直蜿蜒到深山中去。
丫鬟已經聽吩咐上了茶點一類,那衛兵便客氣的引了兩人坐到沙發上,“請兩位稍作休息。”
沈薔薇也不清楚這些個人到底有什麽目的,隻是既然坐到了這裏,就隻能勸自己往好裏想。現在國內時局緊張,雖說大風向是一致抵製扶桑的,仍有軍閥想要借著扶桑的勢力站穩腳跟。
從前她父親在世時,她便時常聽到國內哪些軍閥投靠了扶桑,隻為著倚靠大樹好乘涼。這裏已經宣布獨立,喬雲樺又故意搬出扶桑,難保不會投其所好,讓這位督軍另眼相看。
她越想越覺得心煩意亂,如何也拿捏不準喬雲樺的意圖,若想盡快脫險,不是應該隨著廖先生他們一起走麽?如何他們會被抓住?
抬眼去看,見喬雲樺正拿著茶杯在細細飲著茶,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她愈發的不明白他此行到底打了什麽主意,直覺裏與蘇徽意有關,她知道依著喬雲樺的為人,難保不會打著聯合的旗號與這位督軍一同向蘇徽意施壓。
她不清楚喬雲樺到底在扶桑有多少勢力,可就這幾次與蘇徽意打交道,竟然也算是平分秋色,就連三公子都對他異常青睞。
這樣想著,隻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十分的深不可測。
正發著怔,卻聽見喬雲樺喚了她一聲,“喝口茶吧。”
她這會兒哪有心思喝東西,又不想麵對他,便起了身往窗前去,她心中不安定,無心看風景,隻是摸不透這其中的關竅,想著等那位督軍過來,又不知是怎樣的光景。
不覺歎了一聲,喬雲樺輕輕吹著茶葉片,雖說這處洋樓偏舊,但一應用的東西卻是極好的,光他手中拿著的茶盞便是前清的古董,裏麵又講究的泡了龍井,從茶色到茶味,都是剛剛好。
他抬眼看向沈薔薇,就見她嫋嫋婷婷的站在窗邊,投射進來的陽光在她身上染了層金色,愈發顯得她嬌小可憐,身上那件旗袍都寬大了許多。他發現她從來喜愛穿些素淨的料子,這一身孔雀藍的旗袍穿在她身上很是端莊,那下擺上頭繡著幾朵花樣子,隻是影影綽綽的,他瞧得並不真切。
他默默地看了片刻,才起身走到她身邊去,她這些日子瘦了許多,那臉白的近乎清透的桃花凍,白中又透著粉嘟嘟的顏色。就像是小孩子的皮膚,吹彈可破似的。
他從前見過許多美人,她不是他見過最美的一個,卻是最特別的一個。
眼見著她對上自己的目光,他隻覺得心口一熱,忍不住便將她擁在了胸前,這一刻倒像是個不會說話的人,隻想把心中對她的喜愛告訴她,“薔薇,我是真的喜歡你。”
沈薔薇哪裏受得了這樣的輕薄,使勁掙著,連聲音都變了,“喬雲樺,你快放手!”
她拚勁了力氣,連臉頰都憋紅了,那聲音發著抖似的,“你放開我。”
喬雲樺明知道她的脾氣,這一會兒卻偏不順著她,隻管不管不顧的抱緊她,“夫人,你可別忘了你的身份。”
沈薔薇哪裏會想到這會兒他還敢胡纏,便用力踩上他的腳,他一吃痛,便放開了她。她心中又氣又急,抬手便朝著他的麵頰去,卻被他一手握住手臂,他也用了力,卻是不聲不響的看著她,那眸光幽深的像是暗夜的潭水,仿若馬上就要洶湧起來。
她不禁瞥開了眼,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氣道:“請你放尊重一點!”
喬雲樺默默看著她,半晌才突兀的笑了聲,沉聲說:“我從前就是對你太尊重了,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沈薔薇聽出這話中的輕薄之意,可偏巧她身為女子的矜持讓她隻能裝作聽不見,她忍了忍,便走到了沙發前坐著,廳裏的落地鍾適時的響起來,“當當……”
喬雲樺站在原地,他身上穿著得體的黑色西裝,那縷陽光投射在他的麵頰上,卻是半明半暗,隱約透著幾分不可辯的神情來。
兩個人這樣僵持了片刻,卻聽見外麵傳來汽車的聲音,緊接著便是狗吠聲,喬雲樺稍緩了緩,便見門被推開,一行侍從官簇擁著一人走了進來。
那人正是剛剛宣布獨立的張培元,他看著四十多歲的樣子,麵相舉止皆有著那一種威嚴和派頭,他先是掃了喬雲樺一眼,才轉顧沈薔薇,麵上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喬雲樺卻是不露痕跡的將他的目光一擋,走上前去,客氣的說:“張司令,真是久仰久仰。”
張培元笑了笑,說:“喬少爺太客氣了,我不過是個山野督軍,名頭又怎會傳到大名鼎鼎的喬少爺耳朵裏?”
喬雲樺見他已經知曉自己的身份,倒是省去自我介紹的麻煩,說:“我從前聽爺爺和家父說起過張司令,說起來,您也是我的長輩,我是十分敬重您的。”
張培元聽他這幾句迷魂湯,都是場麵上的話,他便笑著請他坐下,“這一次卻是我手下的人眼光獨到,竟然能讓我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見到你,我聽說喬少爺與扶桑關係匪淺,不知我這個人能不能入了你的眼呢?”
沈薔薇聽了這幾句,卻是正中了心中的猜測,隻是她觀察著張培元這個人,卻不像是一個簡單的人物,隻怕這其中有什麽詐。
喬雲樺輕聲笑起來,“張叔這話說的,說實在的,這一次我不請自來,既然亮明了身份,就是奔著與您合作來的。”
他頓了頓,“您也知道我與七少的關係,他現在滿世界的抓我,我這一路逃到這裏來,覺得也就隻有張叔智勇雙全,又與我有相同的目標,就想著到火車站碰一碰運氣,沒想到還真的就碰到了,真是天助我也。”
那張培元如何的老奸巨猾,聽他將老底抖了個幹淨,卻不好判斷這其中虛實,轉顧去看沈薔薇,想起喬雲樺做的荒唐事,心中自是明了了幾分,遂笑了笑,客氣的說:“你既然叫我聲叔叔,那麽到了我的地界便沒有人能傷到你,這你大可放心。”
喬雲樺見時機差不多,卻是該說些好處的時候,就說:“張叔,您也瞧見我那張特別通行證了,正是扶桑此次作戰的總指揮官藤田大佐親批的,從前我在扶桑求學,正巧拜在了他的門下,雖不算是他的高徒,卻也算得他的器重,這一次我往北去,正是去接手那裏的軍火交易。”
他笑了笑,“隻要張叔能幫助我往北去,這其中的好處自然少不了您的。”
張培元一聽不由就露出喜色來,他心中打著算盤,如若能搭上扶桑軍火買賣的這條線,不僅解了眼下的危急,還可以填充軍費。他說:“世侄真是爽快!”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轉顧一看沈薔薇,便笑了笑,“兩位一路風塵,現在也累了,去休息吧,晚點兒再為你們接風洗塵。”
喬雲樺也知道有些話不再方便說,就應了下來,又與張培元客氣兩句,便帶著沈薔薇往樓上去了。他知道張培元會派人監視他們,隻是眼下情況難辨,他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丫鬟引著兩人到了二樓的客房,便下了樓。沈薔薇進了房間,便低聲問:“你剛才說你這次去北邊是為了接手扶桑的軍火生意,這是真的麽?”
喬雲樺輕輕關了門,沉默無聲的走到沙發前坐下,一句話也沒有說。沈薔薇見他這副樣子,知道他這是默認了,可止不住心中別扭,便走到他對麵,冷生質問:“那時候你與我說國圖之上自己人打自己人,軍閥隻顧瓜分地盤,你說這些的時候我以為你有一顆赤子之心,對現今的時局是心痛的!可你竟然還在為扶桑人賣命!做他們的走狗!簡直是喪心病狂!”
喬雲樺也像是被激怒了似的,“我做的不過是生意,你以為蘇徽意是什麽好人?你以為蘇笙白又是什麽樣的人?不過都是為著自己的利益而已!口頭上說的好聽,與扶桑勢不兩立!背地裏不還是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沈薔薇聞言,忍不住心中難受,“這是賣國你知道麽?”
“國家都四分五裂了,還說什麽賣國?”喬雲樺不在意的笑笑,“我勸你還是看清如今的局勢吧。”
他說過這一句,見她站在對麵,說不出的一種可愛可憐。便起了身,欲言又止了一瞬,轉身走了出去。
沈薔薇想著她不過一個婦人,在這種國家危難之際都恨不得扛槍與扶桑抵抗,可偏就又那麽多人為了眼前的利益出賣自己的國家和同胞!她越想越覺得心中發寒,如今在永州地界,那個張培元一看就是個狠角色,不管他與喬雲樺打了什麽商量,不過是臭味相投罷了!
她也不稀罕喬雲樺用這樣的方式救她,倒不如死了幹淨!可這樣想著,未免有些兒女情長,看著窗外青山綠水,鮮花爛漫。
隻覺得十分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