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1)
沈薔薇無心聽他們說這些,見蘇徽意還沒有來,便起身朝廳裏去,她穿著雙軟緞鞋,走起路來鴉雀無聲的,直到走的遠了,隱約聽見蘇子虞的聲音,“你最好不要打什麽主意……”
她聽了這一句,卻是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麽,直覺裏有些不安,抬眼去看,恰巧見蘇徽意自樓梯上走下來,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便問:“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她搖了搖頭,說:“我沒事,就是有些乏了。”蘇徽意已經走了下來,見她穿的單薄,這會兒廳裏滿是過堂風,雖是炎夏,卻擔心她被風吹的頭痛,便擋在她左邊,攬著她朝餐廳去。
抬眼的時候,見阮紅玉笑意盈盈的站在門口,打趣道:“哎喲喲,這還是那個威風凜凜的七少麽?”
蘇徽意不理會她,隻對著沈薔薇說:“我剛才問過醫生了,他說懷孕的人害喜的厲害,不比常人的口味,你有什麽想吃的告訴我,我去準備。”
沈薔薇聽著他柔聲軟語,本來懷孕是極辛苦的,此刻心中倒分外的高興,也不知怎的就撒起嬌來,“你這一說我還真有一樣想吃的了。”
蘇徽意便笑一笑,“你想吃什麽?”
沈薔薇將頭一揚,“我想吃糖炒栗子。”她向來吃東西素淡,但到了這種時候,總也不忍拂了他的意,就隨口說了一個。眼見著他要招手喚侍從,便拉過他的手,“先去吃飯。”
蘇徽意從前便順著她,到了如今這種時候,更是對她百般順從,眼見著她一副小鳥依人樣子,心中的愁緒不覺就消了幾分,他想著今天這頓接風宴未必不是鴻門宴,隻是他們兄弟向來如此,也不知道這次蘇子虞又打了什麽主意。
直到進了餐廳,便見蘇子虞已經坐在了主位上,客氣的招呼她們坐下,“西風關酷暑,略備了薄酒山珍,為七弟接風洗塵。”
蘇徽意不習慣客套,便沉默著點點頭。倒是阮紅玉興致大好,直嚷著要唱曲兒,她又沒有帶琵琶,便拿穩了範清唱了兩句昆曲,原是桃花扇的選段,“乍暖風煙滿江鄉,花裏行廚攜玉缸,笛聲吹亂客中腸,莫過烏衣巷,是別姓人家新畫梁。”
她從前在戲班子唱堂會那幾年,總聽伶人唱昆曲,她原就生著一副好嗓子,所以唱的自是腔調婉轉,那眉宇的姿態也半分不弱,“王氣金陵漸凋傷,鼙鼓旌旗何處忙?怕隨梅柳渡春江。無主春飄蕩,風雨梨花摧曉妝。”
這一段唱下來氣勢很足,將個悲歡表達的婉轉淒哀。隻是在這種時候,難免掃興,蘇子虞倒還是拍手叫了聲好,“唱的不錯。”
轉顧蘇徽意,意有所指的問:“老七,你覺得怎麽樣?”
蘇徽意自然聽出了話中的意思,他也正憂心著南地的時局,就說:“既然阮小姐借詞挑明,三哥也別兜圈子,不妨說說你的條件。”
他想著如今蘇子虞駐守西風關,一方麵是清掃內患,另一方麵則是守衛南地與北地的邊界,畢竟如果駐守在這裏的是平家軍,想必北地早已尋了機會出兵。
蘇子虞與他想的一樣,“如今我帶兵駐紮在這裏,一方麵因著我是蘇家的人,北地不敢輕易動兵,另一方麵是為了圍剿張培元的餘部。”
他替自己斟上一杯酒,“隻是西風關乃風沙之地,常年的物資短缺,這裏原本是南地布防重區,自打被平家軍打下來後,人流走了一半,留下來的也是魚龍混雜,這街上一個隨隨便便的販夫走卒,都有可能是各方的特務。”
蘇徽意點點頭,“眼下最要緊的是守住西風關,我有個提議,三哥不妨聽一聽。既然西風關被你打了下來,我也不占你的便宜,我加派兩個師給你向南圍剿張培元餘部,西風關這裏便當做交換,如何?”
阮紅玉噗的笑出聲來,“七少這算盤打的可真精啊!一麵收買了三公子為你效力,一麵還清掃了南地的內患,真是一箭雙雕。”
蘇徽意便笑一笑,“如果南地被瓜分的四分五裂,我們蘇家兄弟還有何顏麵可談?即便是老二,現在也正帶兵跟扶桑打的火熱,三哥一向曉以大義,這個節骨眼自然明白該怎麽做。”
蘇子虞卻是不在意的笑笑,“這個交換很合理,就這麽辦吧。”他舉起杯,“老七,那就提前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蘇徽意雖然有傷在身,還是不拘小節的同他飲了一杯。侍從這會兒端了紫蟹銀魚鍋上來,那熱氣蒸騰著撲鼻而來,沈薔薇也不知怎的便要作嘔,拿了帕子慌忙起了身朝外走,還未到門口,便忍不住一頓幹嘔,她一早起來也沒怎麽吃東西,這會兒隻是嘔了幾口水,蘇徽意見了,便說:“你也出來半天了,我先陪你回去休息。”
沈薔薇隻怕他們還有大事要談,就擺了擺手,“我自己回去。”
蘇徽意也不多說,見她虛弱的站在那裏,便一言不發的將她抱了起來,她雖然懷了孕,但身子依舊很輕,他抱起她便朝外走,侍從不敢耽誤,忙就吩咐了司機去開車。
沈薔薇老大的不好意思,“小心孩子,你,你快放我下來。”她一麵說,一麵又怕碰到他的傷口,不免動了氣,“你這人真是!”
蘇徽意倒像是十分暢快似的,哈哈笑了兩聲。他雖然受了傷,但到底行軍出身,步履很穩健,好在也隻有幾步路,汽車便緩緩的開了過來,司機眼疾手快的開了車門,沈薔薇眼見著他小心翼翼將自己放到車上,那模樣十分專注,倒像是懷中抱了個玻璃瓷器,生怕磕了碰了。
她忍不住笑起來,“你這樣子還真像我的母親。”
蘇徽意倒不妨她突然提起來,隻怕她傷心,但見她好似並沒有當做一回事,就說:“你倒是真像個孩子,腳都腫成這樣了,還自己忍著。”
他說罷便抬起她的雙腳放在了腿上,她穿著雙月白的軟緞鞋,不過一蹬腳便被他脫了下來,眼見著一雙腳腫的不成樣子,他這會兒也不知在想什麽,隔了好一會兒才拿手輕輕的為她揉了揉,抬眼看她,見她臉頰紅彤彤的,便笑著問:“我這樣給你揉揉,有沒有好受一些?”
她知道他從來都是威嚴示人,即便從前兩人心意相通,他亦是一派的紳士樣子,從來對她都是溫和如水的,隻是月餘未見,他待她卻是愈發的溫存,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
就咬唇點了點頭,他便繼續為她揉著雙腳,那虎口有常年握槍的繭子,摩挲下來,又癢又麻,卻是別樣的滋味。他微微垂著眼,睫毛仿若羽翼,又長又密,這樣的視角去看,與平日的英氣逼人大相徑庭,原本天已經變得深藍,窗外透進來幾率淡光,襯得他的眉目愈發的柔和。
她倚靠在座椅上,這會兒倒忘了害羞,隻是一個勁盯著他看,他也隻當做看不到,唇角卻輕輕的旋了起來。
這一路都是寂靜無聲的,汽車不過拐了兩個彎,便到了地方。蘇徽意眼見著一處幹淨的小院子,環顧四周,都是僻靜的,便說:“這一處院子好,正適合你養胎。”
門口早已湧出來幾個婆子開了車門,因著聽差早就囑咐過,她們一見了蘇徽意,便恭敬的喚了七少。沈薔薇不欲讓他再抱自己,就要去穿鞋,不成想還是被他抱了起來,院子裏亮著燈,他穩穩的抱著他,氣息拂在她的耳畔,輕聲打趣她,“都是做母親的人了,怎麽還這樣害羞?”
沈薔薇明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卻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這會兒倒像是抑製不住,“你快放我下來,我心跳的厲害。”
引路的婆子見他們打情罵俏,便快走了兩步,待到了門口,就自覺退開了。蘇徽意卻是不放她,隻淡淡的說:“馬上就到了,你又沒穿鞋,怎麽走路?”
他說著就進了屋,裏麵是一個小廳,香爐裏燃著香料,因著已經入了夏,換了清甜的果香,聞著隻覺得馥鬱滿懷。他這會兒隻覺得心神蕩漾,她的發間原是淡淡的茉莉香,此刻混雜著果香,那香氣愈發的濃鬱撲鼻,他禁不住便在她發頂親了一口。
沈薔薇恐怕下人偷看,隻是此時見他目光熠熠的看著自己,愈發的不知所措,慌了神一般瞥開眼去。他抱著她走到裏間的臥室,門前隔了五色珠簾,她伸手去拂開,轉頭恰巧挨近了他的臉,彼此呼吸可聞,不由的都怔了怔。
那珠簾是五色的琉璃,外頭的光透進來,便好似流光似的,而她的麵頰亦是流光溢彩一般,他不由得情動,便輕輕吻了上去,倒像是生怕弄疼了她一般,隻是淺淺的含著她的唇角。
她下意識的抱住了他,隻覺得每吻一下都好似觸電一般,讓她心中愉悅。不由就啟唇回應他,這一吻便好似火上澆油,越發的不可收拾。
兩個人許久未見,此刻的溫存便十分的狂熱,蘇徽意將她放到床上去,那月光映照在她的臉上,愈發顯得楚楚動人,他微微喘息著,倒不妨她勾住了脖子,主動的吻了上來,他唇角旋起一絲笑意,很快被月色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