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1)

  那人便客氣的笑一笑,“夫人請放心,他現在很安全。”


  沈薔薇見他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而那派頭卻十分嚴謹,此刻也辨不出他說的是真是假,就說:“照片給我看看。”


  那人笑了一聲,將照片遞給她,“夫人的弟弟很聰明,每天都想著如何逃跑,我們的人現在不會動他,但沒準哪一天他又逃跑了,說不準會有人對著他的腦門開一槍。”


  沈薔薇霎時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眼前是沈仲貞縮在牆角的照片,他身上穿著件不合身的長衫,臉上花的厲害,可那一雙眸子卻是堅韌的。


  她不覺眼眶一熱,“既然引我來了,不妨說說你們想怎麽樣?”


  這會兒並不想太過示弱,輕輕抹了抹眼角,“我告訴你,如果我弟弟有什麽事的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那人卻是冷笑一聲,“夫人,都到這個時候了,我勸您最好配合一下。”


  沈薔薇見他笑的奸猾,心中愈發的憤懣,此刻也說不出什麽。又想著這人一路跟到她眼皮底下,想是有備而來,亦或是這其中原本就有內線幫著。


  她胡亂想了想,便說:“你難道就不怕,我現在就命人把你抓起來麽?”


  那人明顯表現出不屑一顧的樣子,“夫人是個聰明人,既然我敢來這裏找你,又怎麽會沒有防備呢?”


  他看了四周的衛兵,才說:“夫人自然可以命人抓住我,也可以嚴刑拷問我,甚至殺了我。可殺了我之後呢?你的弟弟會回來麽?”


  眼見著沈薔薇緊緊攥著披肩上頭的碎流蘇,竟在微微發抖。他頓了頓,才說:“我不過是一個遞消息的人,奉上頭的命令給夫人帶句話。”


  沈薔薇整個人失魂落魄著,心中愈發覺得混亂,便輕聲問:“什麽話?”這會兒倒像是心知肚明似的,可卻還是存了一絲的僥幸,抬眼去看,見那人笑笑,“離開七少,隻要您離開他,你的弟弟就會安全。”


  沈薔薇忍不住流下淚來,她微微的闔上眼,唇角也在抽搐著,緩了緩才說:“你們太欺負人。”


  她睜開眼來,眸子分外冷厲,“我憑什麽相信你?”她問過這一句,隻覺得身子在搖搖欲墜著,好似禁不住滾熱的風,直欲倒在地上。


  心中亦是像被烈火灼燒著,可殘存的理智還是讓她說:“我要馬上見到我弟弟,隻要他安全,我就離開七少。”


  那人點點頭,見她緊緊咬著唇,就說:“這是自然,您很快就會見到您弟弟,同時也請您遵守諾言,不然下一次,可能就不會這麽容易了結了。”


  她不欲再說話,伸手擦了擦淚,稍緩了緩,才轉身往車上去,等在一旁的衛戍見她臉色蒼白,不由問:“夫人,您沒事吧?”


  她這會兒腦子紛紛雜雜的,並無心理會太多,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行屍走肉一般坐到汽車上,便聽那衛戍問:“夫人,剛才那人是什麽人?看著形跡很可疑。”他見沈薔薇一副人事不知 的樣子,愈發堅信了軍人的直覺。


  便對著一旁的衛兵揚了揚下巴,沈薔薇看過去,就見幾個衛兵作勢要抓人,便說:“讓他走。”


  她見衛戍還要說什麽,便愈加肯定的說:“讓他走。”


  那衛戍原是機警的,見她這樣說,麵上卻不違背她,應了聲是,隨即揮揮手,衛兵便停住了。他將車門關上,眼見著沈薔薇闔了眼,便低聲吩咐身旁的衛兵,“派人跟上他。”


  沈薔薇這會兒頭腦愈發的沉下去,隱約聽見車子開了起來,她想著如今受人脅迫,到底該怎麽辦?抑或將這件事告訴蘇徽意,可他又該怎樣處理?說到底是個兩頭堵死的難題,一麵告訴了他,一麵便有可能失去弟弟,一麵不告訴他,難道真的要離開麽?她掏出手絹抹了抹眼角,睜眼見窗外天色大好,一派的和煦。景平雖然是個小城,卻十分的熱鬧喧嚷,街道上鋪著青石路,兩旁都是些食鋪子,因著天氣太熱,許多幹脆在門前支了攤子,過往的人流既雜且多,看的分外的擁擠。


  汽車也不過開了兩條街,便進了一處斜巷,隻見幾株梧桐青翠滿目,茂密的枝葉擋住了高高的院牆,樹影斑駁的映在青石地上,而那一頭坐落著一個大洋房,光是花園便延伸到了巷子口,極是宏偉。


  門口亦是站著崗哨,車子直接開了進去,幾個丫鬟紛紛擁擁的走了出來,為她開了車門,她這會兒心中極是煩亂,眼見著丫鬟來扶自己,就隨著她一同進了廳裏,裏麵亦是裝修的豪華,日光自落地窗照進來,廳裏便仿若流光溢彩似的。


  她沒有心思細看,隻說:“我累得很,想要先休息一會兒。”


  那丫鬟便討巧的應了一聲,扶著她往二樓去,樓梯是純白的轉梯,因著沒有地毯,她走起來愈發的小心,好容易到了臥室,她便對那丫鬟客氣的笑一笑,“你去忙吧。”


  推門進去,就見偌大的方廳,裏麵亦是落地窗,牆上掛了幾幅西洋的油畫,她倦倦的掃了一眼,便朝裏去了臥室,眼見著床邊純白的帳子輕輕的蕩著,她隻覺得整顆心也似這帳子一般,飄飄蕩蕩著。


  倚靠在床上,卻是毫無睡意,一遍遍的想著該如何是好,室內掛著個鍾表,一下一下在耳畔響個不停,此刻聽著,卻愈加的讓人焦灼不安。她覺得整顆心都要跳出來,環顧四周,卻是空蕩蕩的,她緩緩的吐出一口氣來,才合了眼。


  蘇徽意一到了景平便召集了幾個駐軍參謀開會,因著沈仲貞的事,又臨時加了許多路卡,各個店鋪以及酒館之類一律嚴格排查,直到了晚上,依舊沒有消息。


  原本幾個人都等在軍部辦公室內,臨到了八點多,醫生便來為蘇徽意換藥,他這會兒全然顧不得,隻不耐的揮了揮手,便將醫生拒在了外麵。


  辦公室內放著一個落地鍾,當當聲一個勁兒的響著,他皺了皺眉,將手中的文件甩在了桌子上,幾個參謀原本正說這話,見狀便都鴉雀無聲了。他拿起桌子上的煙點上,默默抽了兩口才說:“南平那邊有消息了麽?”


  原來南平正與扶桑交火,通電線路全部失去了聯係,所以他無法知道沈仲貞到底在不在南平,所以昨天才不得不派人過去查看情況。


  謝長飛聞言就說:“估計要明天才會到。”


  他緩緩的吐出一口煙霧,倒像是筋疲力盡一般,“你們都出去吧。”


  幾人知道此刻不便多說,就紛紛起身走了出去。這會兒外麵夜色漸濃漸深,辦公室亮著燈,玻璃窗上反射著室內的景物,顯得死氣沉沉的。他將煙一口一口的抽完,那煙霧繚繞在臉上,倒像是包裹著層愁緒似的。


  起了身拿起電話,撥了熟悉的號碼,隔了好一會兒那一頭才有人說話,“是誰?”


  他的聲音很是冷靜,“父親,沈仲貞在哪兒?”


  那一頭的蘇笙白估計沒想到他這樣直白,就說:“老七啊,你是個做大事的人,千萬別為了個女人斷送自己的前程。”


  他閉上眼,並不耐煩多說,隻是淡淡的:“你又打了什麽主意?”


  蘇笙白歎了一聲,“如今南地是亂成了一鍋粥,我已經派了特使去北地,正式與他們聯姻,這樣不僅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將來南北就是一家,老七,隻要你娶了顧家的小姐,將來的時局會是什麽樣子,不用我多說吧。”


  蘇徽意冷笑了一聲,這一刻所有的理智全部崩塌,“父親真是老謀深算。”


  蘇笙白卻也沒有發怒,“老七,現在的時局你看的很清楚,如果南地再由著這些人胡來,到時候我們連跟北邊坐下來談的資格都沒有,趁著眼下沒有大亂,聯姻是唯一的路。”


  窗外夜色無垠,放眼望去,一片漆黑。倒像是從來都這樣黑,他一動不動的佇立著,這會兒樹枝被風吹拂的沙沙作響,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不由就說:“我不會娶她,我也不會再娶別人。”


  蘇笙白倒是像料定他會這樣說,就哼了一聲,“北邊的特使已經拍了電報回來,說顧家已經答應了聯姻,過兩日就會通電全國。”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些,“隻要你肯娶顧家的小姐,我就會放了沈仲貞。”


  蘇徽意靜靜看著窗上自己的影子,外邊的風聲逐漸的大了,仿若嗚咽似的,聽得他心中發緊,他說:“我不會娶她。”


  說過這一句,他便掛斷了電話,這會兒隻覺得血氣上湧,不由就將桌子上的東西全都拂到了地上,打的地麵劈裏啪啦作響。


  他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的,稍微緩了緩,卻像是一分鍾也不願意多待,闊步走了出去,吩咐道:“去準備車,我要回去。”


  這一路走著,仿若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著汽車常備的,所以招呼一聲便開到了台階下麵,天幕是暗夜無邊,即便是夏夜,風吹在臉頰卻涼涼的,他默了默,才三步並作兩步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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