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討厭愛情
農曆七月初七是七夕節,又名乞巧節、七巧節或七姐誕。
趙林每年總能記得七夕是哪天,倒不是因為他是個多浪漫的人,也不是因為這滿大街的花燈和小攤上出售的各色鴛鴦圖案的裝飾品,而是因為七月初八是他二姨太的生辰。
今年的七月初八將是他們成親後一起慶祝的第十個生辰,還不過六月半趙林便急急的張羅著該買些什麽禮物,對於近日他的二姨太孫璿兒三天兩頭往外跑,趙林也揣著心事無心過問了。
“金釵送過了,玉鐲子也送過了,絲綢帕子不必說,咱家就是做這生意的,還有什麽好送呢?!”
趙林在床上半躺著,因著夏夜天氣熱,他隻穿了條薄稠的燈籠褲,上身胡亂罩著件交領的半臂,卻也未係帶敞著懷。
他的正妻許氏和他隔著個屏風,正在鏡子前卸了妝又精心的將頭發梳了梳,用上好的桂花油將頭發整理得一絲不亂。
這位夫人比趙林還大兩歲,成親的頭幾年她還有些擔憂,害怕自己老得太快。他那膚白眼大的相公有時看起來竟比女人還要貌美,特別是小老婆一個個娶進門都是年紀輕輕的,她更是害怕自己因色衰而愛馳。
這樣的擔憂在她生了兒子後倒是好些了,第一胎就是個俊俏的小公子,她生的是趙家的長子嫡孫,她即便是沒有那些狐狸精年輕貌美,隻要調教好了兒子,無論現在還是將來,她在趙家的地位就不可動搖。
可是此刻,這位大夫人一汪秋瞳回眸望去,丈夫不是迎合著她滿含深情的眼神,而是在向她要主意:該買些什麽禮物,討自己小老婆的歡心。
這樣的交流,讓這位大夫人打從心底裏覺得累。或許是失望了太多次,她麵對自己的相公,期望就越來越小。
沒有了什麽期待,自然可以麵不改色的向他的丈夫甜笑道:“相公送什麽想必妹妹都是歡喜的,這女子嘛,在意的不是東西,而是丈夫的一顆心罷了。”
趙林將被子墊在身後半靠著,肚子上一圈贅肉因為他身上皮膚白,讓許氏看來覺得更顯得油膩膩的。
當年初見時,大紅的蓋頭被人一挑,映入眼簾的是趙林的濃眉大眼配上一張娃娃臉,他的丈夫個子不高卻頗是神采奕奕。
許氏忍不住就對著第一次見麵的夫君笑了,她是打心眼裏歡喜,爹爹沒騙她,給她千挑萬選的夫婿,果然是一表人才。
也過了如膠似漆的半年,可也隻有半年。
新婚半年後,趙林就將王氏收房了,雖未有正式的名分,可那王氏就敢仗著自己是新得寵的人處處跟她作對。而趙林哄她的借口更是讓她辯駁不得,“你有了身孕,總得有人侍奉夫君啊!”
那時候的她隻能張張嘴,把黃蓮都吞落自己肚腸。
到底是大家閨秀,對於這些是見怪不怪了,她自己的父親、叔伯、哥哥們不也都是三妻四妾麽。她相信隻要能給趙林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趙林的心和人都還會是向著她們娘兒倆的。那個王氏,再看也是個上不得台麵的,不然不會無名無分就爬上了主人的床。
將牙咬得都快碎了,順順利利的生了個大胖小子,滿心歡喜的以為就要一家團聚了,可不想相公生意做得越來越順,良田都買到外地去了,而女人也找到外地去了。
孫璿兒一進趙府,趙家上下的人對她的第一印象都是為之驚豔的。她纖腰一握,走起路來都如仙女下凡一樣緩緩嫋嫋。可偏又帶著股子英氣與倔強,揮舞起棍棒來也是毫不含糊。
趙林想讓孫璿兒做如夫人、做平妻。雖說如夫人也是妾,但若依著趙林,一切吃穿用度都一樣,再加上孫璿兒還多了趙林的厚愛,那麽自己該如何在趙家自處?她的孩子該如何自處?
她到底是贏了一局的,那時候的自己雖然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但是可以讓趙林感受到壓力,這壓力來自她娘家,也來自她公爹。她有仗勢,這仗勢就是她明媒正娶的身份。
他們這對苦命鴛鴦到底扯旗投降了,風波的源頭更大的原因何嚐不是孫璿兒出嫁並不知道他已娶過兩個女子,他們的聯盟從內部就瓦解了。
當她此生最大的情敵孫璿兒哀傷絕望地說:“從今以後我是趙林的二夫人,他再娶幾個與我無關!”她終於懂了,她們這些女子,無論是端莊如自己,嫵媚如王氏,甚至被丈夫俸做終生摯愛的孫氏也都是過眼雲煙。
說到底,這孫璿兒也不過是個苦命的女人,她的丈夫騙了她,卻不能騙她一世。
她也曾以為因新人進門而跟她站到一個戰線的王氏,被本身那股子倔勁給牽絆住的孫氏,她們這一場戲裏的三個女人就是趙林的終點了。卻怎麽都沒想到,還會有老四入門,雖然他說那是酒後糊塗……
所以老三和老四鬥得你死我活,孫氏對闔府上下愛答不理,她都不再過問了,隻要趙林還肯願意跟她生孩子,她相信多兒多女多福氣,她將自己的一門心思都用到了孩子們的身上,這未必不是好事。
趙林做生意很是精明,卻對女人不甚了解,夫人都說了“女子在意的是丈夫的一顆心”,他還是未理解那話裏有話,在自己夫人的麵前,他總是不加掩飾的展露自我。
“話雖如此,這心意也總得有點新意,若年年都一樣,不就沒意思了!”
一句話說的許氏啞口無言,趙林不是不記得她的生日,也年年給她送禮物,卻並不記得已經送了她三個翡翠鐲子,兩副梅花金釵了。
再無心氣兒的人也忍不住要發怒了,許氏強壓著心裏的火,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往年便罷了,今年爹還在病床上,大夫說也就是這一年半年的事情了,囑咐過要靜養的,家裏也不能再大肆辦宴席,不能太過熱鬧了!”
趙林也不是傻子,還是感覺到了夫人語氣不大對,即便他平日裏寵著孫璿兒,但到底不能寒了夫人的心,生意上還需要他老丈人照拂,家裏有夫人打理他也很放心,便又嬉皮笑臉地說:“夫人說的對!不過往年也都是咱們自家人宴飲一番熱鬧熱鬧,不算大宴,今年幹脆就更簡單些,夫人拿主意便好。”
許氏也不再多言,可心裏還是悶悶地,於是起身對趙林道:“至於宴飲什麽的,你隻管問妹妹喜歡哪樣的,我來操辦便是了。我去廚房看看,爹的藥也不知道下人煎好拿去沒。我要喝碗綠豆湯降降火,你要不要冰糖蓮子什麽的?”
或許是她一直太過讓人放心,也許是趙林真當她是大了兩歲的姐姐,竟還能帶著撒嬌般的語氣跟她說:“你喝什麽我就喝什麽,你端什麽來我就喝什麽。”
這些事原本是讓下人做就可以了,可她也不過是心裏悶,再加上天氣熱,想出去走走罷了。見趙林這麽說,她不去拿來又不行了。
許氏已經褪了外衣,雖然是在自家院子裏走動,但還是取了褙子罩上,又披了個薄披風,裹住自己成熟圓潤的身體。
這些年過著少奶奶的日子,雖然也要操心後宅的一應事務,也有下人常犯錯惹她生氣的。但到底趙家是大門大戶,日日燕窩粥吃著,上等的胭脂水粉用著。雖然已是生了兩子一女,但不過是身形豐滿了些,臉蛋確實越來越水靈了。
相較之漸漸發了福,臉大了一圈,因為熬夜應酬,喝酒跟喝水一樣,眼袋也垂得厲害的趙林,她現在倒看著更年輕些。
推開門行至花園廊簷下,有一陣風吹過月月紅的花叢,帶著點濃鬱的香味襲來,她幹脆就靠著欄杆坐下欣賞起月夜的景致,爺爺給她起的閨名兒是多多,許多多,就是希望她能得到比別人更多。
現在的她三十一歲,有三個孩子,有這城中大戶趙家大夫人的名頭,卻唯獨漸漸少了丈夫的愛。
朦朦朧朧的看著月亮門那邊,和著月色舞劍的身影定是孫璿兒了,翩若驚鴻,矯若遊龍。她也恨得咬牙切齒過,可是時間久了,十幾年過去,他身邊的女人來來回回就沒有停過,此刻許多多再羨慕孫璿兒竟不再是羨慕她被趙林愛著了。
那愛太不值得一提,即便是相愛,他的愛也不是完整的。她羨慕的是孫璿兒可以活的灑脫,不在乎那些她不想在乎的事情,不去理那些她不想理的人。
蜷起腿,將臉埋在膝頭,給了自己一個深深的擁抱,許多多在孫璿兒收了劍回屋沐浴時才又站起身往廚房走去。路上有剛收拾完院子的婢女見了女主人慌忙打著燈籠上去。
“夫人,您這是去哪裏?有什麽事情吩咐我們一聲就好了。”
許多多在旁人的注視裏換上慣常的高貴微笑,溫和又不失威嚴的詢問:“老太爺的藥可煎好了?今晚是誰服侍著?隨我去看看,斷不能偷懶的。”
看過公爹又去給女兒掖掖被角,看著兒子們洗漱睡下,許多多才返回自己房中。
占了大半張床的趙林睡的不是很穩,許是天熱,他把被子踢倒一邊,打著呼嚕,時不時還拉扯一下衣襟。許多多輕輕吹滅房裏快燒盡了的蠟燭,打著扇在他身邊躺下。
在涼爽的扇風裏,趙林翻個身沉沉的睡去。桌上蓮子湯裏的幾塊冰糖,在夏夜的高溫裏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