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明白了
後麵的幾天，朱七七一直在仁和堂養傷，瓏兒每天都去看他，又和俊熙去看過一次，給他帶了些人參、茯苓、鹿茸什麽的，把朱七七和孫世林嚇了一跳，孫世林說他小小年紀那需要吃這些補品，瓏兒說反正都帶來了，叫朱七七自己看著辦，隔天瓏兒再去時，朱七七已經離開了，沒留下什麽話，隻說後會有期，想著可能以後很難再見麵，瓏兒很是惆悵了一陣。
瓏兒的差事辦的很好，得到了皇上的稱讚，在夏日來臨時，京城終於迎來了韃靼人的議和使團。韃靼的丞相巴彥是個四十多歲，留著一把大胡子身材魁梧的男子，見到啟德帝時態度雖不至於傲慢，但骨子裏的桀驁之氣卻也掩飾不住，瓏兒與俊熙站在一眾皇子公主身後，看到銀鈴公主時瓏兒隻覺得眼前為之一亮，銀鈴子年紀在十一歲左右，個頭很高，臉若盈月，一雙鳳目眼波流轉顧盼有神，小巧挺翹的鼻子，水潤飽滿的嘴唇，頭上紮了許多的小辮子垂在臉的兩側，身穿一件束腰銀紅色刺繡滾邊箭袖及膝外袍，包裹著圓潤已初具規模的身形，下穿銀紅色湖綢長褲，腳蹬褐色繡銀色萬字紋卷頭靴，腰間掛著一把銀質短劍，劍柄上墜著一串銀色鈴鐺，隨著走路的節奏叮鈴作響，雖然隻有十一歲可渾身散發著蓬勃的生機，像一輪冉冉升起的朝陽般活力四射，瓏兒不僅暗暗稱讚，“不愧是被稱為月亮女神的美人兒，果然不是凡品，不枉我忙活了半個多月，希望大家都滿意！”
銀鈴子也在一堆的皇子公主中發現了俊熙和瓏兒，當鴻臚寺卿向她介紹十五皇子耀灼時，她就迫不及待地看著旁邊的俊熙，顯然是被俊熙給驚豔到了。俊熙今天與一眾皇子穿得一樣，都是絳紫色蟒龍袍腰係玉帶，頭戴纏枝攢珠紫金冠，腳穿黑色粉底小朝靴，但往往同樣的裝扮才能顯出個人的出眾，俊熙身形高挑頭小肩寬，四肢勻稱，盡管歲數小可仍然木秀於林挺拔出眾，站在一群皇子中非常醒目，銀鈴子就這麽目不轉睛大膽的盯著他看，連身後的巴彥使勁咳嗽了一聲都沒聽見，直到俊熙被她盯得火冒三丈，一雙漂亮眼睛極其不善地也盯向她時，才訕訕地收回視線，瓏兒在一旁看著倆人的窘態直憋到內出血，忍笑忍得渾身顫抖，俊熙暗地裏猛地一把攥住瓏兒的手又使勁捏了一下才止住了她的抖動，瓏兒剛要啊出聲，銀鈴子已經看向了她，瓏兒趕緊朝銀鈴子咧開嘴大大的笑了一個，當旁邊的啟德皇帝向巴彥和銀鈴子介紹瓏兒是玉疆的女兒時，巴彥和銀鈴子俱都一怔，隨即右手握拳錘左胸向她行了一個正式的禮，銀鈴子還讓旁邊跟隨的女奴拿出一條哈達獻給瓏兒，瓏兒受寵若驚的低頭讓她給自己掛在脖子上，向她說了句韃靼語的您好！歡迎您！
銀鈴子顯然沒想到瓏兒會說韃靼語，一下子高興地拉著瓏兒的手用漢語說道：你好！你父親很了不起！是大英雄！打敗了我們勇敢的巴/特/爾！他是了不起的戰神！
戰神！旁邊所有的人都聽到了，原來韃靼人是這樣評價玉疆的！馬上一種強烈的與有榮焉的榮譽感油然而生，頓覺每個人腰杆都挺直了起來，瓏兒自然是最高興的那個，她萬萬沒想到，草原兒女如此坦率，對勝敗之事竟如此坦然，甚至對敵人的讚賞都是毫不掩飾的，相比之前自己對人家的猜疑真是倍兒覺丟臉，對銀鈴子的好感度那是蹭蹭蹭的往上竄，於是也十分友好地拉著銀鈴子的手道：歡迎您，來自韃靼的美麗公主，大草原的月亮女神！
銀鈴子聽她稱呼自己月亮女神，更高興了，牽著瓏兒的手就不放了，一定要她陪在自己身邊，一旁的皇帝看在眼裏，心下甚慰：看來讓瓏兒來陪銀鈴子真是再合適不過了！於是道：瓏兒那你就陪著銀鈴公主吧！瓏兒連忙低頭稱是。歡迎宴會結束時，瓏兒與銀鈴子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銀鈴子要回四夷館去住，瓏兒將她送到後，帶她參觀了一圈，簡要介紹了一下周圍的情況，待安頓好後才回到慈寧宮。
太後聽說了今天宴會上的事，把瓏兒叫了過去，瓏兒見到太後時還在一臉的喜色，太後道：今天高興嗎？
“高興！銀鈴公主真的很漂亮呢！”
“恐怕不是因為銀鈴公主很漂亮吧！是不是覺得有位這樣的父親是件很驕傲的事啊！”
“是的，難道太後不為有這樣的臣子高興嗎？”
“放肆，是不是平日裏我太縱著你了？縱得你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都忘了！”
瓏兒一聽，趕緊跪下低頭道：是，太後我錯了！
太後看了一眼瓏兒，也不叫她起來，說道：你在宮中也已住了兩年多了，怎麽卻不明白寵辱不驚才是為人臣子的本分的道理，平日裏讓你跟著俊熙一起讀書，一起學習修身養性，你倒好，別人對你父親的讚譽就讓你分不清東南西北了，若是將來是對你的稱讚你又該如何自處呢？
瓏兒自打認識太後以來，還從來沒有被太後說過一句重話，平日對她都是十分寬容的，說笑逗悶就像普通人家的祖孫一般，像今天這樣的訓斥還從未有過，今天甫一聽到韃靼人當著這麽多人的麵稱讚自家爹爹自然有些找不到北，難免喜形於色，如今在大喜之下又被太後兜頭一盆冷水，實在是有些接受無能，因而跪在那裏兀自覺得委屈，眼淚在眼睛裏不停的打轉，卻也不敢掉下來。
太後見她雖然跪著，但明顯並不知錯，說道：你今日就好好反省反省！等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再起來。說完回寢殿去了，留下瓏兒一個人在佛堂裏罰跪。
太後一走瓏兒的眼淚就唰唰的掉了下來，想到自己父親殫精竭慮不辭勞苦的遠在西北替皇家效命，自己還被作為人質扣押在京，小小年紀就被迫與父母天涯遠隔，如今父親終於打敗強敵揚我國威，可自己連替父親高興一下都要被懲罰不免心灰意冷，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何處，難道這就是通常所說的皇家不喜歡臣子恃寵而驕，不喜歡臣子功高震主嗎？想著自己剛剛在大殿上還是令人羨慕的戰神之女，滿朝文武都在頌揚爹爹的神勇，轉眼就要在這冰冷的佛堂罰跪思過，真是越想越覺得憋屈，越想越覺得皇家冷漠，連帶著對皇家所有的人都失了好感，胡思亂想著自己現在與俊熙、俊彥倒是沒大沒小的成天嬉笑逗樂，將來有一天俊熙成了君臨天下的帝王，自己是不是也要在他麵前整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就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的情形就不免打了個冷戰，是啊！為了將來不受傷，隻有現在遠離傷害，沒有付出就不會想著回報，將來不管俊熙對自己怎樣，自己就都可以坦然麵對了。
想通了這一節，心裏一下就沒這麽難過了，可心裏為何還是輕鬆不起來呢？腦子裏亂哄哄的，怎麽也理不出個頭緒來，一會兒想著太後，一會兒想著俊熙，一會兒又想著爹爹可千萬別像自己在太後跟前似的，自以為很得寵，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在皇上麵前失了分寸，惹得皇上龍顏大怒降罪下來，罷官免職，抄沒家產，發配從軍，一會兒又想著自己明天以什麽樣的心態去麵對銀鈴子呢？胡思亂想中不知不覺伏在地上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佛堂外有了腳步聲，雖說天還沒亮，可外頭已經隱隱有了天光，隻見如嬤嬤托著一個木盤進來，見到瓏兒跪在地上，衝瓏兒略一點頭，開始給香爐更換新的檀香，然後熄滅了香案上的大燭，擦拭太後平日所用的木魚、幾案，整理經書，重新擺放好地上的蒲團，一切做的一絲不苟有條不紊，顯然是做了多年才會如此熟悉和熟練，眼看她做完一切就要出去了，瓏兒不禁喊道：嬤嬤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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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嬤嬤回身來到瓏兒身邊道：縣君有什麽話嗎？
“嬤嬤您現在還要親自做這些嗎？這些小宮女小太監們做不就行了？”
“縣君說的是，隻是我啊！做這些早就習慣了，從太後還是貴人小主兒的時候起，這些就一直是我在做，如今幾十年過去了，一直也沒讓人替換過。”
“可您現在地位已經很高了，就是太後也很少讓您做瑣碎的事，這些粗活您怎麽還親自做呢？是不放心別人做嗎？”
“縣君，這您可說錯了！我的地位可一直沒變過！我從十二歲起就服侍太後，一直到現在我仍在服侍太後，有變過嗎？呀！時候不早了，太後要起了，我走了，您好好跟太後認錯，太後還很少這麽罰過人呢！”
“謝謝嬤嬤！您慢走！”
如嬤嬤走後，瓏兒胡思亂想了一晚上的腦子終於開始慢慢冷靜了下來，是啊！如嬤嬤的地位有變過嗎？她最開始服侍的是沈家的小姐，後來服侍的是梅妃，現在服侍的是太後，太後的身份地位變了，可她自始至終服侍的都是同一個人，就算是大家對她敬重有加，連皇上也要尊稱她一聲“嬤嬤”，可那是因為她的地位變了嗎？不是，那是她主子帶給她的榮耀，所以她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可顯擺的，仍然在盡著自己做人的本分，這麽淺顯的道理連一個老宮女都懂，可自己兩世為人還明白不了個中原由，真是辜負了老天爺的一片苦心！自己這麽患得患失到底是在患些什麽呢？看來哪天還要去碧雲寺找迦葉好好聊聊才行！想通了這些，瓏兒馬上就覺得神清氣爽了，心情也好了很多，是啊！一切隨緣，什麽都是浮雲，認真做好自己的事，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至於會有什麽樣的得失，那不是自己考慮的。
正想的出神，就聽佛堂外又有了腳步聲，太後進來禮佛了，瓏兒趕緊規規矩矩跪好，太後進來淨手上香，跪在蒲團上一手持佛珠，一手敲著木魚開始念《妙法蓮華經》，瓏兒跪在太後身後，也跟著一起背誦經文，等一卷念完，太後敲了一聲磬，才轉過身來看著瓏兒道：想明白了？
瓏兒看著太後點頭道：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