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態度
朝堂之上,眾臣就立太子一事展開了激烈爭論。
“四皇子本性純良仁善,有學識,臣以為四皇子可擔大任。”
“過於仁善,行事未免不夠果決。”
“臣倒以為六皇子聰穎過人,胸中有丘壑,是更適合的人選。”
……
坐在上首的皇上揉了揉太陽穴,暗暗記下都有哪些人是支持二皇子的。
安公公琢摸著皇上這是不樂意聽了,朝一直沉默的王丞相輕搖了搖頭。
王相站出列,朗聲道,“皇上,依老臣之見,幾個皇子各有所長,但到底還需要曆練。立儲一事不如容後再議。”
王相身為王淑妃的爹爹,在九皇子較為弱勢的情況下,他當然不希望現在就立儲。
這話正合了皇上的心思,當即說道,“立儲一事,事關重大。就依丞相所言,待幾個皇子再曆練曆練。”王相門生眾多,這一提議,當即有不少大臣附和。
四皇子和六皇子一派雖然遺憾,但隻要現在不立二皇子,他們也就不再堅持。畢竟來日方長。
陳國公的兒子戶部侍郎瞪了一眼第一個請奏立儲的大臣,猜度著這人莫不是二皇子的人。如今二皇子風頭正盛,他們都不敢提立儲的事。
安公公伴在君側,為皇上研磨,輕聲問道,“皇上,您分明是屬意二皇子的,為何……”
皇上抬起頭,冷眼審視著他。
安公公惶恐地跪倒在地,“皇上贖罪,是奴才僭越了。”
皇上板著臉,“你去重新學學規矩,這幾天就不用在跟前伺候了!”
這是要罰他。“是,奴才遵旨!”魏公公彎著腰退了出去,眉毛跳了跳,皇上這是真的發火了。他招手叫來小順子,淡淡囑咐道,“我這幾天不在禦前,你們幾個都小心些。”
“師傅?”小順子愕然,小心翼翼地問道,“您老人家怎麽會開罪皇上呢?”
“好了,不用多說了,去幹活吧!”說著低聲在他耳邊說道,“去跟那人說,別想著從這邊打聽消息了。欠他的情我還了,以後別再找我。”
小順子點了點頭。
安公公展顏一笑,“你們好好當差!”
宮女太監們還是很敬重他,但凡禦前走動的人,誰還沒有個動蕩起伏的時候?說不準明兒安公公就又回來了,還做他的總管太監。
皇上看著書案上的奏章,久久怒氣難平。這滿朝文武心思倒是不少。不過他也借今天這事,看明白,站在二皇子那一邊的人實在太少,又人微言輕。
看來要傳位給二皇子,還需要給他提拔幾個能用的人。
皇上如是想著。自從二皇子回宮,他就沒考慮過將皇位傳給其他人。
二皇子負手靜立在娘親的畫像麵前出神。方才朝堂上,當大臣提起立儲一事,皇上就讓他退下了。
“殿下!”
“怎麽樣了?”明月淡淡問道。
“沒有結果。”
明月鬆了一口氣,旋即又笑了笑。他擔心什麽?難不成會有大臣支持他?他根本就不在意那個位置。所以回宮這幾個月鮮少交際,日日讀書寫字,隻為等一個報仇的機會,可是那老太婆對他防備太深。
明月皺了皺眉,他得想個別的辦法。總不能一直耗在皇宮裏。
…………
“父親,皇上升他們的官是什麽意思?”陳國公的兒子下了朝,徑直就奔向了父親的書房。
“瞧瞧你成什麽樣子,恨不得所有人都看出來你憤憤不平?”陳國公正自顧自地下著棋,將棋子放回棋碗。
“父親,你知道嗎?”
“我都知道了!”陳國公淡淡道,“你先坐下!”
“父親,昨日他們才表明立場支持二皇子今日就升了官,孩兒想不通。”
“你還不明白嗎?這是皇上對二皇子的偏愛。”陳國公語重心長地說道,“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
“那為什麽皇上遲遲不立二皇子為太子?”
陳國公搖了搖頭,這個兒子啊!隻得耐心解釋道,“皇上現在立二皇子,無異於令他成為眾矢之的。不立,是保護他。因為二皇子的力量太弱了。”
“所以皇上才提拔支持二皇子的官員?”
陳國公點了點頭。
“那四皇子怎麽辦?”
陳國公眯起雙眼,並不說破。他放棄四皇子支持六皇子這事尚未同兒子提及。“皇上偏愛二皇子,我看明白了,別的人也能看明白。不過在二皇子成為太子之前,也是可以爭上一爭的。”
“皇後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皇上至今仍對她念念不忘。”那時候他還未入仕,不曾親眼見過。
陳國公捏緊手中的杯子,冷聲道,“左不過一個女子而已。”
………………
“皓兒在寫什麽?”皇上像個尋常父親那樣,走進明月的書房。見他正在寫字,皇上欣慰地笑了笑。隻是要做個好的帝王,光會寫寫畫畫可不行啊。
“父皇!”明月恭謹地行禮。
“快起來,你我父子,不必拘禮。”
“禮不可廢!”明月的神情有著淡淡的疏離。
皇上輕歎一聲,走上前看他書寫的: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道德經》?”皇上沉下臉,“皓兒喜歡這段?”
“回父皇,兒臣最是喜歡這段: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可你還要知道,水也順勢而行。”
皇上捏了捏手中本來打算給他的名單,“你當真無心?”
“回父皇,兒臣誌不在此!”明月道。
皇上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去。
夜色中,皇上緩步而行。想來這些年,真的是既清寂又疲累。如是想著,去棠婕妤宮裏坐坐吧。光是看著那一張臉,疲累便會去了大半。
海棠幫皇上斟滿酒,雙手奉上翠玉杯,皇上拿過酒杯一飲而盡。重重地放下。
海棠握著酒壺遲疑著要不要再斟酒……
“嗯?”皇上挑眉。
“皇上,少喝些吧!”海棠柔聲勸道。
“不,朕要喝!”皇上單手掐住海棠的下巴,冷聲道,“還有,在朕麵前,你不許再開口說話。”
“皇上!”海棠愕然地看著皇上。
“不然朕就將你毒啞了!”
“皇上,你醉了!”海棠吃痛,卻不敢掙脫。
“不許再說話!”皇上扔開海棠,任她跌在地上。
海棠眼中含淚,不再言語。這都是因為她是個替身吧!皇上對那個人,一定不會如此無情。
海棠起身,忍著眼淚繼續幫皇上斟酒。
皇上靜靜看著她,似是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你會跳舞嗎?”
海棠點了點頭。
“跳來看看,旋轉舞。”皇上淡淡道。
海棠牽強地笑了笑,旋轉舞,皇後生前最喜歡的舞蹈。海棠退開幾步,展開寬大的雲袖,一襲白色拖地絹紗長裙,外罩淡粉色的緞繡蝶衣,袖口繡著金紋蝴蝶。隻見踮起腳尖,不停地旋轉,勝似翩翩蝶舞。
六皇子說了,一定要巧笑倩兮。海棠極力掩藏起所有的情緒,佯裝歡快地起舞。通過訓練,她遠比皇後做得要好。但她不敢在喜怒無常心思深沉的皇上麵前完全展露,慢慢地旋轉著。
皇上自顧自斟著酒,回憶起與雲裳的往昔,緊緊握住手中的酒杯,淡淡飲著酒。“她最喜歡穿著有寬大裙擺的衣服不停旋轉,她說最喜歡那種感覺。”
“她總會對著我笑。”
“可是我們的兒子,他一點也不想當皇帝。為什麽?為什麽?”
“我還能做些什麽?”
海棠默默聽著,原來皇上是真的要立二皇子為太子。她得趕緊告訴六皇子,順便商討一下接下來該怎麽做。清晨,下起綿綿的雨來,細雨隨風飄灑,無聲無息,天地萬物似被輕煙籠罩。
漣漪透過半支著的窗子,瞥見院中那樹桃花色如胭脂,越發的紅豔。樹下,卻是殘紅狼藉。
紅顏彈指老,刹那的芳華。漣漪的心,瞬間泅染出一抹濃得化不開的哀傷。她揮了揮衣袖,落下窗,不忍再看紅顏凋零。
清淺端著托盤走進來,一小碗湯汁,一小碟蜜餞。笑著道,“漣漪,該吃藥了!”
平日漣漪為免清淺擔憂,總會不動聲色地喝下那一碗濃縮的苦澀藥汁,今日卻使上了小性子,捏著鼻子皺眉道,“不喝!”總該麵對現實,又何必心存僥幸,抑或希冀。
清淺一怔,旋即笑眯眯地走過去,哄道,“乖乖吃藥好不好,等你身體好了,我們還要去很多的地方。”
“那也不喝!”漣漪撇嘴拒絕,然後調皮地笑道,“我沒事的啦!我感覺自己已經好多了!”
“既然不想喝,就先擱著吧!”清淺不再堅持。倘若真的時日無多,那她何不順著她的意,開開心心過好剩下的每一天。
清淺背過身將托盤放在桌上,再忍不住眼眶中的淚,一滴淚滑落臉頰,“啪嗒”一聲落到碗裏。清淺瞬間清醒,扯出一抹溫暖笑意……
在桌前坐定,舉目便能望見門前朦朧的雨霧。一片閑適寧靜,清淺的心也不由安靜下來。
清風夾雜著清新的泥土氣息撲麵而來,清爽怡人。漣漪的愁思去了大半,這一生得遇清淺和明月,她了無遺憾。
“淺兒,想來我還有一件事沒做,就是到現在也沒收個徒弟。”漣漪蹙眉說道。
清淺心頭一酸,這是在盤算身後事了。哽咽道,“那我現在就去張羅,盡快選個天資上佳的!”
“咳咳——”漣漪訕笑道,“這種事怎麽急得來,得講究機緣。”
清淺也反應過來自己有些著急了,“那你說,收徒都有什麽條件?”
“性情純簡,平和且善良,天資倒是其次。這要求似是並不難,但其實要找個合適的,仍是不易。所以先祖們都是選幼童來教養,因為孩童相對要純簡一些。”漣漪道。
清淺在腦海中將認識的女童過了一遍,發現還真是不容易找。隻得淡淡道,“放心,會找到的!”
清淺想,她們瀟湘居以後是不是應該多收些弟子了。
卻聽得漣漪說,“所以我想先把功力傳給你,心法也暫由你保管。”
“不行!”清淺想也沒想就拒絕,“這是你瀟湘居的功夫,你自己傳給後人。”
漣漪張了張口,終究什麽也沒說。她怕是等不到了。
心亂如麻,愁緒難解。
窗外的雨依舊下著,青枝綠葉被洗去浮塵,更顯得青翠欲滴。屋簷之上,雨珠匯成股股細流,滴答滴答滑落。綿綿不絕,如心頭的淚水。
林婉撐著油紙傘自院外走進來,緞麵的鞋已全濕。方才得了消息就過來,一時著急,也顧不上換上雨靴。
“怎的這般著急?”清淺見她行色匆匆,忙站起身迎上去。
“領主!漣漪姑娘!”林婉一一見過禮,才道,“領主先前令我查查二皇子的底細,至今也還沒什麽頭緒!”
“哦?”清淺挑眉,有清心居的情報網都查不到的人?
林婉汗顏,“查不到半點過去的痕跡!而且他平日除了去上朝,幾乎不怎麽露麵。我實在是無從下手了。”
清淺點了點頭,“那你這麽著急跑過來幹嘛?”
“哦!”林婉一拍腦門,“領主,四皇子今日出宮了!你不如去他那裏……”林婉咬了咬牙,不敢再說下去。真是奇怪了,自從領主來之後,吩咐下來的事她就沒辦利落過。
清淺淡淡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二皇子沒查到,你倒是把別的事查得挺清楚。”
林婉訕笑道,“四皇子當日不惜得罪陳國公府,也要護著你。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啊!我是想,既然你們有些交情,不如……”
清淺看她的眼神隨即冷了幾分,“別忘了,他那日護的人不是若清淺。”清淺不喜歡這種自以為是的人,琢磨著這堂主的位子是否該換個人來做了,又想著她處理日常事務還不錯,一時難以抉擇。
但畢竟是天子腳下,行事皆須謹慎再謹慎,以林婉的心智以及性情,清淺到底還是不放心將這麽重要的位子交給她。
清淺尋思片刻,還是問了林婉,“四皇子去了哪裏?”
“城東的天香樓!”林婉應道,還好,她一早就派了人盯著。
清淺閉了閉眼,大聲道,“好,備車!”
林婉轉身出去。
“等一下!”清淺喚道,“你再查一下四皇子平日出門,去哪裏最多。”
“是!”
“下著雨,天涼,漣漪就在家裏等我?”清淺柔聲問道。
“好!”漣漪微微頷首笑道。
雨絲很細、很綿,清淺撐起油紙傘,緩步走入蒙蒙雨霧中。布做的鞋底片刻間已被雨水浸濕,絲毫也不覺得心疼。
到了馬車上,清淺才暗暗用內力烘幹了鞋子,目光觸及如意紋樣式的鞋麵,有片刻的失神。雪白的錦緞上繡有繁複的米黃色如意紋,針線綿密,一眼望去卻絲毫不打眼。
因自己喜歡素淨的物件,以往師父總是買這樣簡單又精致的繡鞋給自己。
腳上這雙是出自清心居的繡坊。
清淺忽然意識到,以往師父送給自己的鞋子實在太過精巧。她一直都是理所當然地接受,今日卻恍然發覺,師父並非她所知道的那般簡單。因為放眼天下,能有此般好手藝的人屈指可數。
真的像紫橙所說的那樣嗎?師父啊,你到底在哪裏?清淺手指撫上冷冰冰的玉佩,喃喃道,“你的魂魄真的鎖在這裏麵嗎?你會不會怨怪我?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師父,請他救你……”
玉佩毫無反應。
清淺輕歎一聲,撫上微疼的心口,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裏,忽然感覺自己一如往昔的孤寂。在乎的、不在乎的,全都留不住。
馬車在天香樓門前停下,清淺深吸一口氣,扯開一抹笑容,從容地掀簾而出。她雖容顏遠不及漣漪俏麗奪目,但在尋常人之間也算出眾的,況且自有一股清秀出塵的氣質,於是還未踏進天香樓,不少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細雨霏微中,隻見那白衣女子緩步而來,恍如誤入塵世的仙子。
引得二樓雅座好幾位年輕公子探出半個身來,淋在雨裏而未察覺。驚歎道,“世間竟有如此清逸如仙的女子!”
清淺並不落座,隻是客氣地同店小二講,“家姐尚在病中,甚是想念貴店的芙蓉糕,我急著歸去,可有已做好的?”
店小二麵露為難,雖然極不情願讓美人多等,但無奈店裏有規矩。“還請姑娘稍候片刻,隻因我們店的芙蓉糕都是現做現賣的……”
不等小二說完,近旁便有人揚聲道,“姑娘既然著急,就先取我的那份回去吧!”
“我的!”
“我的!”
竟有人爭著相讓。
清淺淡淡一笑,微微躬身行禮,“那小女子先在此謝過了!”轉頭對小二淡淡說道,“快些幫我打包吧,一份就好!”
小二高興地應了,小跑著去後廚打包糕點了。
清淺靜立在原地等待。
“姑娘是哪裏人士?”
“來都城遊玩還是訪親?”
更有人問,“敢問姑娘可曾婚配?”引得哄堂大笑。大庭廣眾問這種話實在是唐突了。
……
清淺但笑不語。
店小二笑臉盈盈地遞給清淺一個油紙包。
清淺道謝,付足銀錢,笑道,“明日大概這個時候,我還來,勞煩多幫我備一份。”
“好的好的,沒問題!”店小二鄭重應下,盡管這並不符合規矩。
方才還在惆悵不知何時方能再見的人聽到這話,瞬間來了精神。
樓下發生的一切,四皇子絲毫不覺,關在屋子裏,一杯接著一杯自斟自飲。搖了搖空了的酒壺,大聲喊,“小二!小二!”
店小二正呆呆地目送清淺離去的身影,聽到有人喚,瞬間打了個激靈。凝神一聽,竟是三樓的貴賓。朝二樓的夥計打了個手勢,讓他上去。
再回過頭,白衣女子已上了馬車,阻隔在簾幕之內。隨後,連著馬車也緩緩駛遠了。
清淺將手中仍溫熱的芙蓉糕放置一旁,神情淡淡。果然不出所料,四皇子定然是在雅間內,那要讓他看見自己就隻能是他進出門的時候了。
清淺心中暗暗有了思量,從今日起,每日都來這天香樓買糕點。再著人隨時留意四皇子在宮外的行蹤,讓他自然而然地注意到自己。
清心居的擴張大大超出她的預期,她已經下令上下全數收攏,盡可能隱藏起實力。
以皇上的長情,立二皇子為太子的可能性應該是最大的了。
隨著朝堂上的變化,清淺急於想弄清楚當今皇上以及未來的太子,究竟是怎樣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