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誓言
做夢真好。
在夢裏,一切遺憾都能挽回,一切失去的都能重新擁入懷中。
小小的出租屋裏,天真爛漫的少女圍著費潛蹦蹦跳跳,為了他帶回的一隻糖葫蘆眉開眼笑,雖然有些瘦弱,但女孩還很健康,還很開朗,很喜歡笑。
那是費潛記憶中,費寧,他的妹妹最可愛,最快樂的年紀,那段時光,是他最難忘的時光。雖然擠在十平米的小窩裏,每天為吃飽穿暖發愁,但他們彼此擁有,互相支持,互相溫暖,那是費潛唯一快活的記憶。
“哥,你也吃啊!”女孩開心的吮吸著晶瑩的冰糖,見費潛出神,將冰糖葫蘆遞向他嘴邊。
“我不吃,你弄的全是口水,嫌棄你。”費潛撇著嘴,眼裏卻盡是溫柔。
“哼!還不給你了呢,一口也不給!”女孩癟著嘴,氣鼓鼓的背過身去,用身體擋住寶貝的糖葫蘆,宛若一隻護食的小貓。
費潛微笑著,專注的看著女孩,每一眼都看得無比認真。他知道這是夢,但他寧願永遠不再醒來,那樣,他就可以永遠陪在費寧身邊,不再淹沒在失去她的痛楚之中。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過早成為母親的女孩,想起了她星辰樣的眼眸裏,比冰糖葫蘆還要甜蜜的幸福,還有那無法比喻的愛意……那是費潛第一次如此近的看到這樣慈愛的目光,所望之人是自己的目光。
“如果我和寧寧也有母親,應該就不會過得這麽辛苦了吧……她可以像個小公主一樣被母親寵愛著,不用在幾年後去做那麽多勞累的工作,也就不會……”
可是,終究一切都已發生,一切都已過去,如今的他,隻能躲藏在夢境裏,沉湎在這記憶裏。
費潛望著那個他心愛的小女孩,莫名的開始想念那位隻有一麵之緣的母親,思念她充滿愛意的,星辰一樣的大眼睛。
然後費潛就聽到了她的聲音。
淒愴,恐懼的哭喊撕碎了費潛包裹自己的繭,將他幻想的一切撕成碎片,包括費寧。他不舍卻又無可奈何,看著費寧握著冰糖葫蘆,笑著朝他輕輕揮手,像破碎的冰一樣崩散,消融。
“讓我活在夢裏不行嗎!這樣卑微的希望也要奪走!?我已經把你的孩子還給你,還要我怎麽做!”
費潛怨恨的呐喊,可當他聽清那個女人的哭訴,他恨不起來了——自己……那個孩子,死了。
“孩子……我的孩子,你不要嚇娘……你的父親還沒有看到你,你還沒有長大,你不
要離開娘……”
年輕的母親依舊青澀,悲傷卻讓她如同蒼老了十歲。淚水秋雨一樣點點滴落,落在她皮膚發青的孩子臉上——她紅腫如桃的眼窩裏已經流不出更多眼淚了,多日來的焦急悲痛,已經抽幹了她的全部。
“祭祀說,你沒救了,是上蒼拋棄了你……可我不信,我不信……你為什麽要離開娘,為什麽,是娘對你不好嗎……”
女人抱著懷中的孩子,魔怔似的喃喃著,她已經抱著他一天一夜,不飲不食,巫術和藥石都無法挽救她的骨肉,她隻能徒勞的抱緊他,輕輕搖晃著他,直到他微弱的氣息漸漸消失。
但願,這個幼小生命的死亡,不是因為我的存在……費潛這樣自我安慰著,自我欺騙著,但他無法騙過自己。他對這對母子滿心愧疚,這個可憐的女人的淚水,讓他心頭陣陣抽疼,心疼。
費潛接替了身體的掌控權,讓逐漸冷卻的血液開始流淌,讓僵硬的心髒重新跳動,他睜開眼,望向他的母親,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
女人渾身僵硬,低下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原本已氣息全無的孩子,蒼白的嘴唇囁嚅著,終於發出一聲無比淒慘,無比喜悅的嚎叫,用力把臉貼在繈褓之上,在費潛睜開的眼睛上親了又親。
而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小心的把費潛放到床榻上,噗通跪倒,將頭狠狠的往地上磕。
“上蒼啊,上蒼啊!您終於聽到我的祈求了,您終於回應我的祈求了,上蒼……”
滿麵淚水和額頭留下的鮮血和成一片,讓女人如同厲鬼一樣可怖,然而看在費潛眼裏,卻是那麽美麗,那麽高貴,讓他感動得難以成言。
“還沒有名字的孩子,我對不住你,我無法償還你的性命,但我會盡力替你照顧好你的母親……我們的母親。我會讓她一生平安,不會受到一點傷害,我向你保證。”
或許真的冥冥之中自有靈異,或許隻是費潛的心理作用,他立下誓言的瞬間,整個人身心輕鬆,如同掙脫了一層枷鎖。
費潛從繈褓裏伸出手臂,含混不清的咿呀,引來了母親的注意,女人匆忙奔回孩子身邊,小心翼翼將他抱起。費潛第一次主動親近她,伸手擁抱她。
看著自己已經長成的手掌,費潛才醒悟,原來他這一夢,已經過去了許久,已是數年時光。
他突然覺得很累,眼皮沉重,依偎在母親懷中,聽著她曲調古怪的歌謠,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但他無法再回到
那個擁擠狹小的出租屋,無法再見到那個握著冰糖葫蘆的女孩,他的夢境裏,隻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但空曠的黑暗沒有讓他被痛苦淹沒。曲調古怪的搖籃曲聲仍在悠悠回蕩,陪伴著他。
“費寧,哥哥暫時不能陪著你了,畢竟,我和他發過誓了……”
“妹妹,不要生我的氣,容我踐行我的承諾,在那之後,我會去找你。”
“我一定會追上你的,你可不要走的太遠。”
沉睡的費潛被母親輕輕放到床榻上,她溫柔地拍著他的背,擦去他眼角的淚珠,自己眼角的淚卻怎麽也止不住。
“我的孩兒,我的好孩兒,娘一定好好愛惜你,一定讓你好好長大,再也不會讓你疫病纏身,我的孩兒……我要讓你得到應得的一切,我要讓你成為這片土地的主人。”
女人慈愛的目光裏,驀然浮現堅決與狠厲。
“吱呀——”門被推開,一位披堅執銳,威風凜凜的將軍樣人物走了進來,雖風塵仆仆,疲憊的眉眼卻仍然英氣逼人,等閑不敢與之對視。
然而這位威風不凡的將軍,卻是一個女人。
看到她的一瞬間,年輕的母親收斂起了一切心思,藏好了眼底的異樣,恭敬地跪拜。
“快起快起,可憐的,可憐的。”女將軍連忙將她扶起,打量著她憔悴的麵容,眼裏不由得就溢出淚來。
“戰事剛結束,便聞報小兒疫病纏身,匆匆趕回來,路上卻得知已經……還好,還好上蒼眷顧我費家,先祖護佑根苗,總算留下了他,留下了費家的香火……”
說著說著,那女將軍悲從中來,又很是流了一把眼淚。被她惹得,費潛的母親又是傷心起來,也跟著落了一回淚。
“夫人愛護小兒……奴婢,奴婢感恩不盡……”
“切莫如此自賤,從今日起,你我便姐妹相稱。孩兒還未有名,便給他一個乳名,叫做“無疾”吧,願他再無疫病纏身之苦。”女將軍望著躺在床上熟睡的費潛,看著他瘦弱可憐的模樣,眼裏盡是心疼與喜愛。
“多謝夫人賜名。”費潛的母親再度跪拜。
“叫姐姐!”女將軍扶起她,佯怒道。
“是,夫……姐姐。”
“好妹妹,以後,無疾也是我的孩兒,我定將他視如己出,好好愛護。”女將軍親近的拉住她的手,一同坐到床邊,愛戀的望著費潛,輕撫他的發梢。
費潛的母親愣愣看著她,眼裏複雜莫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