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章·迷信的人真好騙
當一位帝王對臣下說，“你有帝王之相”，他的心理活動，應該是殺意凜然呢，還是殺意凜然呢？
費潛感覺此刻他就麵臨著這樣的窘境，帝辛的目光冷幽幽的，如兩把鋒利的刮刀一般，似乎要將他的皮肉都削去，直接審視他的內心深處。
費潛不自覺的縮了縮脖子，感覺自己好像沒穿衣服一樣，赤裸裸的，在這尖銳的目光下脊背生寒，他察覺到了殺機。
“莫非不知如何回答，在求教於上帝？”帝辛聲音清冷，皮笑肉不笑。
站在權力最高點的人，果然都不正常，喜怒無常，剛才還說的好好的，突然就起了殺心，以後是不是應該注點意……費潛默默反省著，決定搏一搏。
“王上說笑了，上蒼高邈，小子如何能有機會與之通達，這是王上才有的權能，”費潛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擠出一絲笑容來，“至於天降神人的說法，更是折煞小子了，無疾之所以有些小聰明，不過是得了一些奇遇罷了。”
“哦？奇遇？說來。”帝辛眉頭一挑，似乎有些好奇。
“原本小子在費地之時，天資駑鈍，心竅不開，這也是傳言甚廣的，想必王上當是知曉？”
“予知曉此事，難道這不是誤傳？你這小兒，口舌之利勝過老成者不知凡幾，說是在轉述你父之言，語中卻盡是自身之見。天資駑鈍？笑話。”
“王上有所不知，此事非是誤傳，小子在費地時癡癡傻傻，整日隻知枯坐門前，人盡皆知，就是到達王畿之前，也還渾渾噩噩。”費潛一本正經地說道，十分“坦誠”。
“哦？既然你如此說，想必也是不懼予差人察驗，這倒奇了，你來說說，如何一進了王畿，你就聰明起來了？”
“回王上，在到達王畿之前不久，小子曾遭遇刺殺，來者手段高強，卻未能傷害與我，您可知這是為何？”
“當是費伯手中蠻兵強悍，擊退來者。”帝辛神色不見變化，隨口說道。
“非也，那人搞來搞去，家中蠻兵追趕不及，使小子落入敵手，任人宰割……小子得以生還，卻是因為貴人相助，令那刺客退去。”
“有此事！？”帝辛眉毛一豎，眼中掠過一片疑雲，隨即很快收斂神情，恢複了平靜，往後一仰，靠在了欄杆上，“莫非你突然開了竅，便是與那貴人有關？你倒是說說，那貴人有何神異，又是如何搭救與你？”
“小子被刺客所擒，惶惶不安之時，那刺客卻不曾加害，而是不多時便離去了。待他離去，無疾眼前突然出現一位老者，那老者自稱山中人，我這才知原來是他施展了一手莫測手段，奪了那人心智，使之聽命，放下屠刀自行退去。”
“有這等手段？莫非還能令那刺客……忘記了此事，不再前來加害與你？”帝辛眯著眼，似乎在疑心。
“正是，那位山中人告知小子，此術攝魂奪魄，能使刺客忘記此間之事，知道已完成使命，回去向主使者報喜。”費潛信誓旦旦的說道，臉上表現出驚歎之色，似乎回想起來那時的神奇仍難以自持。
“奇哉，山中人……山中人……”帝辛笑笑，手中骨笛在空氣裏勾畫著什麽，“繼續說，那山中人可對你說起他是何等身份，又
如何令你通了心竅？”
“那位山中人說，他是上帝座下神人。”費潛瞄著帝辛神情，詭秘一笑。
“嗯——？”帝辛眼中寒光閃過。
“原本小子也是不肯信的，不曾想那位老者笑著說，‘你這癡兒，天資駑鈍，既然有緣，便再送你造化’，而後折下一截楊柳，在小子頭上一點，小子竟刹那間開了竅，耳聰目明，心思靈活了。”
“嗬，神人……”帝辛目光在費潛眉眼間打轉，試圖分辨真偽，卻並未看出端倪，“神人降世，意欲何為，莫不是上蒼不喜予之治政，欲令其取而代之耶？”
“小子也問過他既是神人，為何降世，他說，此番乃是為了尋覓另一位神人。”
“另一位神人？不止一位？！那——又是何人？”帝辛微眯的雙眼猛然睜開，如同領地被侵犯的猛虎，目光裏殺機深藏。
愛搞封建迷信的人就是好騙，費潛暗自偷笑。從他的反應，費潛看出來他真的信了六七分，而且因為世上有神人，還不止一個，似乎被激怒了。恐怕帝辛現在心裏想的是，就算上蒼真的派遣神人降世，取代他的帝位，他也要傾舉國之力弄死丫的，絕不將成湯基業拱手相讓。
“王上怎的忘了，放眼天下稱得上神人的，除了您哪還有第二人？”
聽了費潛的話，帝辛懵住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的指指自己。
“那天降神人，要尋的另一位神人，就是予？”
“正是如此！”費潛用力點頭，“那位山中人說，他乃是上帝坐下神人太乙，領天意而來，查訪國中，若令上帝滿意，將接引王上回歸天堂，重為統禦星鬥之神祗。”
嘿嘿，沒騙你，確實是統禦星鬥之神，封神榜上紫薇大帝嘛。
“那為何此人……神人至今不曾前來，莫非是國中有何事令上帝不滿？”帝辛原本靠在欄杆上的身軀坐直了，並且隱隱前傾。
在這個時代，所有人都敬鬼禮神，大興祭祀，巫卜盛行，葬事隆重，便是因為堅信鬼神的存在，始終懷揣著升入神國的終極理想。如果真的能上天堂，那也一定是上蒼眷顧，代天牧民的王最有機會，也必須是他。
“王上……”費潛做出惋惜之色，輕聲一歎，“那位山中人已經回返天堂去了。”
“什麽？！為何？莫非是因為予在祭天之禮削減人牲，上蒼降罪？”
“啊，不是不是，對王上削減人祭，以牲畜替代的做法，神人說，上蒼十分欣慰。天下之人，無分殷人與蠻夷，皆是上帝之臣民，殺戮非但不能取悅上蒼，反而會令上蒼痛心，他建議王上，此後盡數取消人祭，隻需牲畜與舞樂即可。”
“建議？神人為何不親自說於予？”帝辛瞟著費潛，竟好像有點吃醋了似的。
“這個，那位山中人說，王上治國，尚未完成上蒼賦予使命，所以不能相見。正因如此，才助小子開啟心智，代為通傳，待到王上完成使命，他自己會前來，授予您上蒼嘉獎，接引您回歸天堂。”
“是何等使命？”
“王上原本是天穹之上最明亮的那顆星辰，上帝令您降世，便是為了代天牧民。然而王上，上蒼原本望您統禦四海，使天下莫
不遵從，將政令推行無阻，造福與天下生民，您卻隻統禦這狹小王畿。
政令雖好，卻無法通達天下，尚有無數黎民掙紮於水火，望您搭救。上帝授予您的，是無盡廣袤之國土，王上卻將其授予無道之人手中，使黎民受苦，是以，上蒼不滿於此。”
“神人所言如此，是望予盡收天下之土？”帝辛臉上浮現思索之色。
“正是，那位山中人還將四海堪輿教授小子，令小子獻給王上，征伐無道之時，有所依照，哦，他還說，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時，他自會出現。”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辛回味著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凶悍，“四海堪輿之圖何在？”
“小子已銘記心中，明日便繪製出來，呈獻王上。”費潛如天降大任，極盡恭敬，極盡莊嚴。
“大善，且說下去，那神人可還有什麽話？”
“回王上，那位神人還有一言。當今巫祝把持神祠，妄加篡改神諭，以此牟利，使上帝不喜，望您收回其權力……從此將不再有神諭降下，王上政令，便是世間唯一的神諭。”
“當真如此！？”帝辛眼中出現震撼，在他的角度，上蒼若不再降下神諭，讓他的話成為唯一的真理，這何異於在世封神？！
“千真萬確，小子雖不再魯鈍，卻也沒有這等大智慧，大氣魄，隻是在一字一句回憶那位山中人的話罷了。”
“善哉！明日堪輿圖出現於案上之時，便是予賜你爵位之時。”
賜爵位？真被忽悠瘸了啊？費潛眼珠一轉，迅速盤算了一番，納頭便拜，高呼不可。
“王上，不可授予小子爵位。”
“為何？”帝辛莫名其妙，多少人拚上半輩子都掙不來一個爵位，哪有人反倒忙著拒絕的？
“王上，若賜予爵位，則將封賞土地，這豈不是與王上收回四海之土的大業相悖？小子隻願為王上效命，怎可橫加阻礙！”
“嗬嗬，無疾小兒，你此等忠心，是從何而來？”帝辛盯著費潛的眼睛輕笑道，神色懷疑。
“嘿嘿……”費潛臉上出現了靦腆的微笑，“一是得知王上乃是上天授命的神人，自當全心忠誠，二是……山中人教授了小子一些雜學，說若我能在王上平定四海的征程上有所貢獻，便考慮收小子為徒，日後也有升入天堂的機緣。”
“哈哈哈……你這小兒，難怪如此忠心不二，原來是有利可圖，好，那便依了你，不賜爵位，賞你宮中官職，”帝辛撫掌而笑，手中緊握著的骨笛再次開始輕盈旋轉，此刻的他似乎變得意氣風發，“明日起，你便為宮中小尹，可入書房議事。”
“王上，那王子殿下那裏……？”
“若你願一同學藝，可閑暇時找他，若不願，也不必陪伴他了，在書房中參議，予要看看你都學了些什麽雜學。哦，冶煉鐵石的法子莫非就是其中之一？待你與小丫成婚後，予可要命你去造出你說的兵器來！”
“謹遵王命。”費潛叩拜，目送帝辛離去。
費潛起身，拎起領子抖了抖，後背都濕透了，全粘在身上。口幹舌燥，忽悠人真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不過好在，成效不錯，迷信的人真好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