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三十四·相聚
“吃不下去啊……”費潛哀歎著,將咬了半天隻留下幾個牙印的餅子拍在一塊冰上,冰都砸出個坑來。
“公子,要不再多烤一烤?”蠃蹲在一旁,輕聲問道。
“烤了也沒用……”
中原地區最主要的糧食產物就是粟,吃起來香甜,做成餅子又粘牙,管飽頂餓,是行軍打仗必備軍糧。可是剛出鍋還好吃,放久了就硬邦邦了,更何況是被凍瓷實了的,用火烤過都咬不動。
“想吃肉啊……”費潛此時無比想念他之前難以下咽的白水煮肉,隻要給他點鹽巴,不,給點梅子都行,他現在能一口氣吃下兩斤去。
“主人,不若我去竊一豕來?”費粱湊近,賊眉鼠眼道,也不知道是真想孝敬主人,還是自己嘴饞。
“滾蛋,誰請我吃豕——呸,我才不吃那東西!”
“主人,明明是你自己私自放走奴隸,才被伯公懲戒,隻能吃這餅子,為何來拿粱發火,”費潛癟著嘴,委屈巴巴地嘟噥著,“公子,要不你就向伯公認錯吧?”
“不認錯!我又沒做錯認什麽錯?”
“公子分明欺瞞伯公……”
“你再說!?”
費潛一瞪眼,費粱咧咧嘴不說話了。
“其餘奴隸怎樣了?”費潛撿起餅子,用刀把猛砸一陣,往嘴裏塞了一小塊。
“公子不曾留意?”蠃瞄了眼費粱,埋頭低聲道。
“留意什麽?”費潛反問。
“每至休息之時,便由夷點出幾人帶離營盤,處決。到今日,已隻剩半數奴隸了。”
費潛聽罷,堅硬的餅子渣卡在了槽牙上,愣愣半晌,才回過神來,把嘴裏的硬疙瘩吐掉。
“呸,呸呸,硌死我了,不吃了,沒有肉我自己去打。費粱,走,趁停下歇息的功夫跟我打獵去!”
“主人,這還沒開春呢,大獵物都南遷往大澤去了,眼下除了野鼠,就隻有虎狼之類容易尋得了,那咋個抓?”
“你……妹的,算了算了,我還是啃餅子吧。”
“公子還是去認錯為好,雖缺少肉食,總不缺柴草烤火,”費粱腆著臉笑道,“粱也好跟著多烤烤火啊。”
“你管我?不去!”
雖然知道剩下那些奴隸難逃一死,可在聽到他們一個個被處死,費潛還是心裏不舒服。如果不是他提前設了一計,那六個憨直的家夥肯定也不會例外,那就太冤枉了。
這麽尋思著,費潛更不願意向費伯低頭認錯了,倔脾氣上來,硬著頭皮啃餅子活命。好在路沒多遠了,就這樣硬耗著,也終於耗到東軍大營來接人。
時隔兩月,費潛再次見到了大娘,感受到了她“冰涼”的愛意。
“涼涼涼!”
隊伍剛到達大營,費潛就見靈飛奔而來,一把將他摟在了懷裏,甲胄上的銅片被凍得冰塊一樣,貼在臉上好生痛苦。
“啊,母親急切了,”靈
連忙退後一步,抱歉地笑著,搓搓手貼在費潛臉上,突的一抹臉,訓斥起費潛來,“你這孩子,竟真的來了,兵戈無情,若是傷到你可如何是好?!你父何在?竟允你同行,我定要斥責他一番!”
“是無疾思念母親,更憂母親思念無疾心切,才執意前來,怨不得父親。”
費伯從後麵趕上來,剛想跟妻子親近親近,就聽得靈凶神惡煞地找他,一時踟躕,聽到費潛沒坑他,這才敢上前。
“那消瘦了這許多,也怨不得他?”靈心疼的揉了揉費潛紅彤彤瘦了不少的臉頰,惡狠狠地斜睨著費伯。
這還真有關係,費潛瞄了眼費伯,見他老鼠遇到貓一樣緊張,不由心下暗爽一陣。
“當然也怨不得父親,這是無疾苦練武技的證明,母親看我根骨不是強健了許多?”
靈捏捏費潛的肩膀胳膊,發現確實壯實了不少,心裏知道這隻是長大了些,卻也沒打擊費潛的神氣,順著他說。
“果然強健許多,幾乎勝過軍中勁卒,再過幾年,隻怕無疾便可橫行朝歌,無人可敵了,不愧是我的孩子。”
費伯見母子談笑,似乎沒自己什麽事了,長出一口氣,誰知反倒引來了靈的注意力,懶得再問他有沒有錯,反正同意費潛來這危險的地方就是不行,上去就是狠狠兩拳,疼得費伯一張臉皺成一團。
帶著費潛往中軍去,一路上靈四下指點,給他介紹營中布局,講解軍務。費潛卻盯著靈腰間晃來晃去的劍看。
“母親,這就是您征戰所用之劍嗎?”費潛托起那柄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銅劍,抬頭問道。
靈點了點頭。費伯瞧了一眼那隨處可見的尋常銅劍,臉色不好看,原本靈的佩劍是一柄花費數千金打造的絕世利器,不止是陪她沙場馳騁多年的夥伴,更是他於成婚之時贈給靈的定情信物。
那柄劍除了作為武器,還包含著更重的分量,靈一直愛惜得很,可以說劍在人在。結果卻被費潛這個混小子一刀給砍折了,叫費伯氣得發抖,偏偏又拿費潛沒轍,就算想打一頓,還要防著靈心疼了,在他身上打回來。
“母親,無疾之前說過,除了來看望母親,還要送您一柄神兵利器的,這就獻上——費粱,去把我的劍取來!”
跟在後麵的費粱蹬蹬蹬往回跑,去費潛的車上找劍,一看卻有三把,被包裹在一起,隻露出劍柄,不知該拿哪個,隻好一起抱上。
“嗯?有三柄劍,莫非都是送給我的?”
靈摸摸費潛的腦袋,輕笑道,隨手抽出其中一柄,卻被晃得眼花,那金光璀璨的劍上竟點綴著許多珍寶。
“這是……王上之劍?!”
靈一個激靈,連忙將劍雙手托起,舉過頭頂,費伯也不得不躬下身子行禮。
靈將劍插回劍鞘,拿過來塞到費潛懷裏,這才不用端著架子,
“無疾,我知王上將佩劍賜予你,可你不好生收藏供奉,怎敢隨身帶著?若在這兵亂之地遺失了,可是不赦之罪!”靈捏著費潛的鼻子訓斥道。
“不妨事,不妨
事,左右也是無用之物,王上賜給無疾玩耍的。”
“慎言,王上之劍,怎能是無用之物?”
“無疾監造的利器已經問世,銅劍自然就是無用之物了。”費潛踮起腳,從費粱手上抽出另一柄劍,呈給靈觀看。
這柄劍是費潛特意請師傅們打造的,因為考慮到母親用慣了劍,恐怕不適應厚重的刀,所以要求匠師做成劍的形製,和被他砍斷的那柄長短仿佛。
但由於為保證堅固,結構上做出了改變,劍身不是筆直的,而類似拉長的葫蘆形,劍脊也不是平坦的,有一條半寸高的楞,使得橫截麵呈菱形,這就在堅硬可靠足以保證的同時,卻比同等大小的銅劍重了不少。
“此劍之長處,在於堅韌耐用,不懼劍劈斧砸,缺點卻是比銅劍容易生鏽,需要不時擦拭。母親試試可滿意嗎,恐怕是沉重了些。”
靈將長劍提在手裏,試著揮刺了兩下,雖然可以看出有些壓手,使用不太順暢,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盡是滿意與欣喜。
“怎會不滿意,喜歡的很,這還是母親第一次收到無疾的禮物呢。”靈將手指在劍刃上摩挲一陣,喜歡得離不開手了,抱著費潛親他的時候也拎著不放。
“請母親試劍。”君王之劍自然不能拿來試,費潛隨手拔出了費粱懷裏第三把劍。
費伯臉色瞬間變了,趕上一步搶了過去,轉過身生悶氣——這是費潛開始學劍的時候,他特意請名師打造的,望以此鼓勵兒子勤練技藝,還指望他能好好愛惜,誰知道這敗家小子竟要拿來當試劍石。
“嘿嘿,”費潛戲謔壞笑,抽出了靈腰間原本的佩劍,“有了此劍,原本的也不堪使用了,就要用它來試吧。”
靈點點頭,拿過來,銅鐵雙劍互斫,銅劍應聲而斷,鐵劍毫發無損。
“果然好劍。”
費伯回過頭啦,有些眼熱,他一直沒怎麽關注工坊打造鐵器的進展,不知道竟已出爐這樣的好兵器,頓時也渴望起來。
“無疾,前時你求取一頭食鐵獸,為父已派人去尋,待你生辰之時定可得見……為父生辰也近了,可以禮物相贈?”
說著,費伯意圖明顯地指了指那鐵劍。
“做父親的主動向孩兒要禮物,要臉麵不要?”靈沒好氣的剜了費伯一眼,把鐵劍扔給他玩去,抱起費潛往帳中去了。
東境稍稍暖和些,還能尋到少許獵物,因此靈派人去打獵,竟得了一頭鹿來,靈安排好軍中事務,親手烤鹿肉給費潛吃。費潛好一段時間沒吃到肉了,頓時胃口大開,吃的滿嘴是油,靈一邊幫費潛切肉,一邊詢問費伯家中情形,聰兒如何,子寧可乖巧,梨一力持家可辛苦,一家人談笑甚歡,其樂融融。
第二天,消息傳來,王師即將抵達大營了。
費潛找來兩個劍鞘,分別掛在自己腰帶左右,一個裝著君王之劍,一個裝著自己用的一柄鐵質短劍。
等王上抵達,悄悄去稟報一聲過後,他就要帶人溜到邊境去了,遇不到麻煩,短劍護身,遇到麻煩,就用君王之劍嚇唬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