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四十三·繼續前進
費潛如何設下殺局,卻要說回兩天前了。
費石不愧是訓練成績最出色的,身體素質強大到不像人類。挨了十幾箭的傷勢,就算沒有一處是要害,擱在別人身上也得躺個十天半月的。可費石醒了之後不過躺了一晚上,把費潛勻給他的兔子肉吃了,就沒事人一樣爬起來嚷著要走了。
再三確認費石行走無礙,隻要不奔跑啥事沒有,費潛放下心來,開始考慮新的問題——眼下該何去何從。
想要返回,如果敵人還在淮水附近埋伏,就是往虎口裏送。可繼續向東,就會像費石擔心的一樣,坐實叛國通敵的嫌疑,如果被某些人借題發揮,想回去就更難了。
思量之下,費潛決定找兩個身手最敏捷,善於隱藏的學員返回淮水沿岸,查看情況如何。
但意想不到的是,那幾百名敵人在費潛渡河之後並沒有離開,確認他走遠後竟然分兵兩路,一部在殷人土地上拉開封鎖線,另一部則渡河悄悄進入東夷領地,查探費潛的動向。
返回打探的兩名學員遭遇了一支五十多人的敵軍,亂箭之下艱難逃脫,憑著出色的狩獵本領在山林中潛行,好不容易才逃回來,可惜其中一人受傷太重,剛見到費潛的麵,還沒說完一句話就失血而死。
“又一條人命,我記下了,”費潛蹲在第六名死去的學員身邊,用手拭去他眼瞼上的血滴,臉色陰沉,“他剛才沒有說完的話,是什麽?”
“大人,我們……發現了,費伯大人的蠻兵……就在河對岸,”幸存下來的那名學員也受了兩箭,雖然沒傷到致命要害,卻也流了不少血,氣息奄奄,但他的眼中卻充滿了希望,緊緊攥著費潛的手,“費伯大人來找我們了……那些雜碎,怕與蠻兵衝突,已經開始撤退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不——”費潛按下了那名學員的手,眼神陰冷,“一個時辰前,我會選擇回去,但現在,又一條人命擺在這,我不能就這麽回去。”
“主人,你該不會……”蠃似乎明白了什麽,驚疑不定。
“蠃,淮夷諸部中哪一部現存實力最強,有能力聚集五……兩千以上兵力?”
“主人,如此是否……“從眼色裏蠃隱約猜到了費潛的心思,想要勸勸,卻又被他冰冷的目光凝視著,把勸阻的話咽了回去,”黑蛇部,有勇士一千餘,若聯合其附屬小族,或有兩千五百以上兵力。”
“在哪個位置,距離此地多遠?”費潛掰著手指頭盤算著,頭也不抬地問道。
“向東再行七十餘裏,是獾族領地,乃黑蛇部的附庸,越過獾族再行二十裏,便到了。”
“就它了。”費潛點點頭,下了決斷。提刀走向一顆老樹,剝下一片樹皮,切削幾下當做木簡,而後取出竹筆來,在上麵書寫。
“臣我事兼領小亞,費仲無疾叩拜王上。日前行安插手眼之事,至淮水畔送一友人東歸,不料遭遇襲擊,部屬
死傷慘重,不得已渡河逃生。
現已確認,其為姬周士卒,臣決意複仇,但因不願打亂謀劃,試以兩者一並行之,將繼續東進,前往黑蛇部與之會談,以周軍兵甲為利誘,助我複仇,借以拉攏其會同各族。敢請王上以給其建功機會為名,調動周軍於淺灘過淮水,臣將於半渡擊之……”
費潛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姬發謀害臣下事小,欲損王上根基事大,此賊圖謀不軌,心懷叛逆,不可縱容。臣下此行不止為複仇故,更願為君分憂,拔除此惡狼之爪牙。如此心意,王上若不準允,臣恐日後再遭謀害,無處申辯,可就不敢回朝歌了。”
竹筆是出來的時候隨手揣在身上的,裏麵沒有多少墨,而且也凍住了,費潛一邊寫,一邊用嘴含著筆尖融化墨水,花了好半晌才寫完。字跡很小,而且斷斷續續,不過好在還能讓人看懂。費潛看了兩遍,扔下了筆,將木簡交給費石。
因為怕帝辛疑慮或是顧忌,他特意加上了後麵一段話,仗著年紀小,用上孩子氣的威脅,如果費潛知道了西邊正在發生的事,恐怕就不會多此一舉,而是更加理直氣壯了。
沒有西邊發生的事,憑他這一片木頭就想坑死姬發,其實是不可能的,費潛有些天真了,可偏偏姬發給了帝辛坑死他的動機,隻能說太巧。
命令兩名學員帶著死去同袍的遺體,保護費石等傷者返回,將書簡帶給費伯,費潛則率領剩餘的五十二名學員繼續向東南前進。
“走吧,此次便是你們的實戰演戲。”費潛帶著學員們,在蠃的引路下向黑蛇部之下的小族,獾族逼近。
俗話說,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一水之隔,氣候就相差不少。在殷人的地盤上還是冰天雪地,難得見到生機,越過淮水之後,冰雪就成了少見之物,除了地麵上薄薄的一層融化得厲害的殘雪,很難感受到寒意,而且越是向東南方行走越是能體會到春天的臨近,不隻樹上逐漸出現了嫩芽,費潛甚至在一些低窪潮濕的地方看到了正在開花的草本植物。
森林中的樹木花草都是獵人的夥伴,每一個合格的獵人都善於借助任何草木來掩藏自己,如果不是同樣敏銳的獵手,根本無法發現。費潛無法發覺窺視的目光,但好在他的部屬中有出身獵人的,而且有很多。
“有人窺視?在哪?”費潛被人拉住衣角悄聲提醒,猶未發覺被盯上,茫然四顧,到處隻有安靜的樹木,連隻兔子都看不到。
“這裏沒有鳥獸行跡,才是可疑,因而我左右看了看,發現有數人窺探,察覺被我注意,悄然退去,想必是殷人壓境,獾族首當其衝,增加的眼哨。”
蠃湊到費潛身邊,低聲解釋到,有些擔憂,對方發現後會試圖圍攻,到時候增加麻煩,不如繞路而行。
“麻煩?不麻煩,若是一路繞下去,遲早會被圍困,到時深陷腹地可就危險了,倒不如堂堂正正,讓他們帶我去黑蛇部。”費潛淡淡一笑道。
“主人要如何行事?我等皆身著殷人服飾,必然受其敵視,恐怕沒有那麽容易與其溝通。”
“不能溝通啊,我本來也沒打算溝通,打怕了他們再說——全體都有,準備突襲,好好操練一番矢先生教你們的本事!”
山林掩映之下,一處充滿蠻荒氣息的村寨正陷入緊張的氣氛,盯梢的獵人來報告,有一隊殷人正在逼近,讓獾族人陷入兩難。
他們畏懼殷人,不想輕易和殷人動手,但對方已經逼到家門口了,個個全副武裝,很難想象是帶著好意來的,而且獾族作為黑蛇部的臣屬,本就有替人家抵擋殷人前鋒的本分,也不得不動手。
在確認那一隊殷人數量確實隻有幾十人,而且裝備異常精良之後,獾族的族長,一個四十多歲的名叫嘎查的壯漢終於下定了決心,殺了這些殷人,奪走他們鋒利精美的武器。
獾族一百多名獵人,平時狩獵,戰時出征,此次全部出動了,整個村寨隻剩下不過三十多名沒有戰鬥經驗的年輕人保衛,力量空虛之極。
他們出發後,按照哨兵描述對方所走的路線全速奔襲,在預計即將遭遇的位置兵分兩路,意圖從殷人的兩側發動攻擊,使之顧此失彼。計劃倒是挺好,可惜執行時出現了問題——等了半晌,卻根本沒有一個人影過來。
嘎查很疑惑,懷疑消息有誤,雖然哨兵們一再強調,絕對沒看錯,走的就是這條路線,可就算是一隻烏龜,這麽久的時間也該過來了啊……
直到一名因掉隊而意外發現了殷人行蹤的哨兵趕來,才解開了困惑。
“不好了!殷人繞過我們,往寨子去了!”
“什麽!?”伏兵沒伏擊到人,老巢反倒被偷襲了,嘎查大驚失色,連忙帶著人往回跑。
等到了寨子,所有人都傻眼了,上上下下每一個崗哨都換了人,全是身穿鐵甲,頭戴麵具的殷人,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寨子裏全是老弱婦孺,這下要遭殃了,獵人們焦急不已,顧不得嘎查神秘主義,鬧哄哄地就往上衝。
“嗖嗖嗖”,一排短矛從高處射下,釘在獵人們前進的路上,那短矛不知有什麽詭異之處,竟然無堅不摧,落在石頭上沒有軟噠噠地彈開,反倒將石頭戳出個洞來,嚇得獵人們不敢冒進,生怕下一次被戳出窟窿的就是自己的腦袋。
“獾族族長何在?上前說話!”高處掩體後響起了一聲呼喊,竟是東夷口音。
獵人們紛紛望向嘎查,讓他頭皮發麻,他也怕那短矛的威力,怕對方是騙他出頭好一矛戳死。可是以勇力當上族長,就不能在獵手們麵前露怯,嘎查隻能咬著牙走出來。
“你們的首領!也要出來說話!”嘎查大聲喊道,悄悄示意獵人們準備弓箭,萬一被騙了立刻還擊。
“族長大人,給您問好。”
對方的首領走了出來,微笑著欠了欠身,卻讓嘎查愣住了,他怎麽也沒想到敵人竟是一個小娃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