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四十七·甕中焚敵
人數一旦接近“萬”這個單位，便是無邊無際，可稱為千軍萬馬，令人望而生畏。加之人聲馬嘶，金戈震鳴，聲勢可怖，讓第一次真正直接麵對大規模敵軍的學員們難免慌亂，畢竟這和被趁黑偷襲是不同的，抬眼就是望不到邊的敵人，帶來的視覺衝擊太大了。
“別慌！怕什麽？你們現在叫黑暗兄弟會，叫這個名號，就該是讓人怕的，不是被別人嚇倒的！手都給我穩一點，不要露出馬腳！”
被費潛嚴厲地斥責，眾人紛紛收斂了惶惶之態，一琢磨費潛的話，心裏油然而生一股子豪氣——是啊，咱們是累死累活練出來的精兵悍卒，該讓敵人聞風喪膽，哪能反倒被嚇到？更何況對岸那些不過是即將墜入圈套的塚中枯骨而已！
鎮定了心神，眾人開始有條不紊地按照費潛的計劃行事，將枯枝爛葉編織的蓋板覆蓋到壕溝上，再用沙土稍加修飾，使之與周圍地麵難以區分，而後趁著敵人移動攔路戰車的時間，抓緊撤離。
“妖孽休走！今日我定斬你！”姬發從攢動人頭間窺見費無疾一夥人偷襲了一輪後，從壕溝鑽出來灰頭土臉地逃走，急於追殺，大呼小叫，被動作緩慢半晌沒有拖走死馬的士卒氣得暴跳如雷。
浮橋終於打通了，姬發跳上戰車，抽出長劍下令追殺，當先驅車衝去。禦手見前方兩側皆是壕溝，唯有中間十餘米寬仍可同行，戰車徑直向前駛去。
“轟”，戰馬剛一踩上那“平地”，沙土就陷了下去，出現一個大窟窿，收蹄已來不及，兩匹戰馬齊齊倒栽進了坑裏，拖著戰車滑落，倒扣過來，險些將姬發壓死在車下。
“豎子好生奸詐！”姬發這才發現了沙土被薄薄一層樹枝撐著，下麵還是壕溝，怒不可遏。
戰車的輻條都被震斷了，戰馬也摔斷了腿，這架戰車徹底報廢了。後麵雖然還有戰車，可壕溝阻路，一直延伸到戰車無法通過的林木茂盛處，如果繞路的話，就很難再追上費潛等人了。
“將死馬拖過來，填平壕溝！”姬發陰著臉下令。
“公子，是否先將傷馬救起來？”有人問道。
“再誤我追擊那妖孽，我連你一並填埋！”姬發一腳將發問之人踢翻，怒斥道。
再無人敢多嘴，將死馬拖過來，和掙紮哀鳴的傷馬一起推進壕溝裏。周軍開始前進，戰車當先，沉重的車輪碾過馬屍，讓被壓在下麵的傷馬哀鳴更加淒厲，等到戰車皆過去，傷馬已是口鼻溢血，再無聲息了。
“豎子哪裏走！”
姬發不由得慶幸自己決斷迅速，沒有耽誤時間，追擊了不一陣，就發現了正在路上狂奔的費潛所部，當即大呼，下令全軍加速追擊。
“狗——娘養的！你殺我的人，我殺回來幾個有什麽錯處！？你再追我跟你拚命了！”費潛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似乎有慌急無措之意。
“哈哈哈……我豈是計較幾條人命，我追殺的隻有你費無疾！你妻
刺我一劍，你又當眾辱我，其後更是汙蔑我祖上蠻夷，諸多仇恨，我要你今日以頭顱償還！”
姬發眼中既有恨意，又有快意，將費無疾追得狼奔豕突，隻覺是平生最有趣之事，又想到稍候便可將其百般折辱而死，隻覺要飄然而起了。
“拿弓來！”姬發從箭手處拿過長弓，張弓搭箭，向費潛所部射擊，憑借上乘的禦射功底，準確的射中一名武士的後心。
“快抬起大人走！”幸虧鐵甲厚重，將鋒利而脆硬的銅箭頭崩斷了，那中箭的武士隻是栽了個跟頭，爬起來連忙大呼快走。
前麵的人聽了，拎起費潛就扔到背上，撒開腿全速衝刺。之前費潛一直自己跑著，雖然可畢竟個矮腿短，速度比這些久經訓練的武士慢上一些，眾人照顧他，也快不起來。現在危險逼近，就不能由著大人性子來了，一名武士背起費潛狂奔，隊伍的速度一下子飆升起來，竟然比兩匹馬拉動的戰車還快上辦法。
“快！再快！”還想再發箭，對方卻一下子跑的比馬還快，姬發愣了一瞬，趕緊催促禦手加快速度。
“你還追啊，我到——是你到家了！”螺山狹窄的通道已經近在眼前，費潛回過頭，陰陽怪氣地嘲諷。
當今之世，作戰幾乎都是正麵戰場上硬碰硬，趁夜偷襲已經算是奇招了，哪裏會有人知曉誘敵深入，利用地形設伏等複雜的套路。姬發也不知道，但他看著前方兩座山嶺犬牙呲互，夾著中間一條隻容得兩車並行的狹路，本能覺得不安，心生遲疑，命禦手減緩了車速。
發現姬發遲疑，費潛怎能讓他反應過來，忙令眾人停住，跳下來蹦躂一番，幹擾其判斷。
“哈哈哈……你倒是追啊，怎麽不敢追了？我告訴你，這山穀裏藏著我上萬兵馬，你敢再追殺，我叫你有來無回！你祖爺爺這就走了，洗幹淨脖子等著我找你清算，你們周族有一個算一個，別想剩下活口！”
就算沒有舊恨，被費潛如此欠打地嘲諷一回也結下新仇了，更何況姬發早就恨他恨得牙根癢癢，被氣得怒發衝冠，轉眼忘了遲疑。
“豎子！這山間狹地便是千人也轉圜不開，哪裏藏的下萬人，你胡吹大氣也敢如此張狂，竟還威脅與我！？衝陣，給我將此妖孽碾成肉泥！”
“哎呀！被識破了，快逃！”費潛十分誇張地鬼叫著，倉皇爬上手下後背，催促快跑。
姬發見此，冷笑一聲，揮劍號令繼續追擊，緊追不舍地跟著費潛進了山穀。
聽著身後戰車滾動和數千人隆隆的腳步聲，費潛暗自冷笑，不過抬頭看看頭頂狹長的天空，又有些擔心，察哈他們投下落石的時間可得把握好，不然不是把他砸成餅子，就是把他和敵人一起困在甕中了。
好在察哈知道利害關係，還顧著長遠大計，沒有貿然啟動伏擊，而是等費潛等人全部衝出山穀出口，才撬動落石，將生路堵塞。
聽到巨石從高處轟隆墜落的巨響時
，費潛等人已跑出去幾十米了，他拍著胸脯，鬆了一口氣。
然而費潛卻漏了一點，石頭下落也是需要時間的。
怒與恨之下，姬發搶過禦手的韁繩，往死裏驅趕戰馬，速度快得車輪都要震散了，緊緊咬住了費潛等人，因此，巨石還在半空往下墜落之時，他的戰車竟緊跟著衝出了殺局！
姬發聽到身後的巨響，回頭一看，山穀已被無數落石堵死，他的士卒全部陷在其中，這才驚覺中計，卻悔之晚矣。而此時，山嶺之上已有伏兵現身，投下大量幹燥的柴草和燃燒著的火種，轉眼間，山穀裏火光四起。
“豎——子！妖——孽！你好毒！今日我定將你摘膽挖心，食肉寢皮！”姬發拔劍指著費潛，聲嘶力竭地咒罵。
“呀哈？還放狠話呢？”費潛從武士背上跳下來，大搖大擺的走回來，“你也不看看你身後還有人嗎？你四個人，想殺我們五十多號人？”
姬發像是掉進了冰窟窿，瞬間從暴怒中清醒過來，脊背發涼，冷汗不知不覺從發梢流下。他或許可以和費無疾拚命，但比起殺此豎子，他更在乎自己的性命。
“弟兄們，投矛準備！”費潛一聲號令，眾武士齊齊抽出短矛，舉在手中瞄準了姬發的戰車。
“快撤！”姬發大驚，慌忙撥馬調轉方向，倉皇奔逃。
短矛齊射，撕裂空氣，發出追魂奪命的尖嘯，直追向姬發背身，同在車上的禦手、箭手與戈手皆忠誠護主，前赴後繼地被短矛插成了血葫蘆，方保下姬發安全逃離，親自駕馭著戰車，繞過山道往西逃走了。
“不用追了，回去再接著弄他，上去看看情況。”費潛阻止了武士們追擊的打算，前往山嶺之上查看戰局。
還沒到山頂，剛爬到半山腰，熾熱的濃煙就熏得人睜不開眼睛了，而且煙霧中還充滿了令人頭暈惡心的強烈焦臭，那是人體油脂被燒糊的味道。
費潛眉頭皺起，心裏不知為何沒有複仇成功的快慰，反倒更加憋悶了。
他撕下衣角，想用被烘烤融化的雪水沾濕了捂住口鼻，卻發現殘雪盡是焦黑，流淌的雪水上更漂浮著黑色的油脂。隻得勉強用幹布條捂住口鼻，其他人也有樣學樣。
上到山頂，沒了草木山石阻擋，聲音清晰地從山穀中傳出，戰馬的長嘶，火中掙紮之人的哀嚎，走投無路，避無可避者絕望的詛咒……不絕於耳，直入人心。
察哈與其所率伏兵皆是昏天黑地，幹嘔著酸水，他們不怕殺人或被殺，早已見慣了血肉模糊的屍體，但卻從來沒經曆過如此慘烈場麵。那在烈火中奔跑、哀嚎，逐漸無力地倒下，化作焦炭的身影，那歇斯底裏，世間最絕望最怨毒的詛咒，足以讓最無畏的勇士也陷入夢魘，於午夜夢回之時冷汗涔涔。
見到費潛走上山頂，察哈隻覺見到了最可怕的鬼神，膽戰心驚，他雙腿發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叩拜臣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