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四十九·回朝
淮夷各族分散於密林溪穀之中,信仰又大相徑庭,本就一盤散沙,能和殷商對抗多半靠的是地利。而且多年來經受戰火,人口消耗嚴重,很少有能聚集起兩千兵馬的部族了。在這樣的前提下,八個部族的聯盟,將近萬人的兵馬足以橫掃淮水東岸了。
最先解決的就是白獐部,信息的不對稱讓新族長直到大軍逼近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悔之不及,欲率領族中勇士逃離,卻被手下綁了送給蠃。蠃沒有殺死這個兄弟,隻是將其逐入荒野,正式將白獐部納入掌握,真正成為八族聯盟中的一員。
勢力再次壯大,他們開始了剛柔並濟的推進,願意加入殷、夷貿易關係的,可以幸免,若是頑固對抗的,就免不了挨一頓打——如果負隅頑抗,則消滅。慣於各自為戰,一盤散沙的各族漸漸認識到了聯盟的好處,在利益一致,暫時沒有出現糾紛的情況下,就算沒有費潛的影響力,這個聯盟或許也將長期存在下去了。
就這樣,不過半月時間,費潛就收到了東岸送來的好消息,淮夷各部或是明白道理主動來投,或是迫於兵鋒無奈投降,總之已經被收服大半,剩餘多處在偏遠險要之地,就算不去管他們,現有的數十個部族願意與殷人通商貿易,也足夠開始搭建鐵石的“橋梁”了。
費潛回信,信有兩份,給聯盟的是告知他們,很快會派遣專業人士幫助他們尋找鐵石山,可以耐心等待,若能夠做成此事,隻要鐵石山不空,便可保各族永世安寧無憂。
另一份則是給蠃的,暗示他周旋各族,將主要決策權聚集到白獐部、黑蛇部,並大力幫助獾族發展起來,成為獾部,三家聯手,以壓製其餘各族,以免生變。另外等時機合適,邀請各族共同簽署一封呈給帝辛的表文,以示敬意,隻要有表文在,就能得到封賞,更利於籠絡人心。
費潛將這邊情況稟報給帝辛,君王十分滿意,卻沒有直接許諾封賞,也沒有大加讚揚,——因為現在大營裏的風頭不對。
各大小封國都派遣了軍隊來從王作戰,領兵的多是年輕一代的重要角色,就是為了賺取軍功,鍍金而來,以便在帝辛心裏留下印象,日後立為繼承人也方便些。結果費潛這一手讓仗打不起來了,他們沒了撈戰功的機會,自然對費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不僅如此,大軍調動畢竟不是小事,是不可能瞞過眾人的,周族軍隊進入淮夷境地後全軍覆沒,姬發下落不明,這讓很多人將懷疑的目標對準了費潛,“出賣周軍給異族人,換取休戰合作”的陰謀論暗中流傳,費潛是奸佞亂臣的論調再次興起。
經曆一番曆練,費潛手下這批人已經堪當大用了,除了當個大頭兵,也有意識地向著費潛所說的“行於黑暗中”靠攏,他們時刻關注著各種消息,除了王帳裏的情報還搞不到,其他各處皆已打通,因此這些非議無一例外地傳到了費潛耳中。
“嗬,這就是亂臣了?回去之後還有更亂的。”費潛對這些議論表示
不屑,如果不是顧及影響,就算直截了當地昭告天下,就是他滅了周軍也無甚要緊,畢竟這隻是一個開始。
費潛退兵的建議在經曆帝辛與亞長、子靈等重要將領討論之後通過,直到詔令發布,那些貴族才知曉此事。不少人是剛剛抵達,一路上白白消耗了糧草,寸功未得就要回去,皆是不甘心,對費潛更加怨恨了。他們的不滿不止是對費潛,還有帝辛,這樣的重大決定沒有叫上他們一同討論,就直接下了詔令,讓許多人再次產生到了危機感,這位君王專權獨斷的想法並未打消,恐怕早晚會越過界限。
這些都藏在暗處,明麵上,各方還是要散去的,費伯和費潛也要跟著班師回朝的帝辛一起出發。
時間流逝的快速總是讓人來不及反應,隻有意識到它已經溜走,才後知後覺的想要伸手去抓,後悔不及。
費潛就是如此,當他登上返程的馬車,才驚覺自己此來與大娘真正相處的時間不過旬月,太短暫了,而今後悔不該提出退兵以安撫淮夷的建議,可是也晚了。
子靈送了很遠,才依依不舍地告別,她也很難過,但知曉了費潛的懊悔,反倒是她擦幹了眼淚,來寬慰費潛。
“我兒怎可如此,此次有功於國,利在千秋,母親以你為傲,小兒女之情莫要再提。況且若真能如你之謀劃,東境安定,不起戰事,母親不久便可返回朝歌,與你們一家團聚的。”勸了費潛,子靈又一再叮囑丈夫好生照看兒子。
費潛勉強笑笑,把眼淚忍了回去,揮手告別大娘,與費伯一起上了車,車輪緩緩滾動,向西而行。
來此之時積雪還深,歸去之時卻已消融許多,隨處可見裸露出來的濕潤的土地。費潛望著白雪中斑駁的淤泥,默默出神。
這次親曆了戰場,親自謀劃殺害了那麽多人,費潛怕了。但當他表麵鎮定,內心卻彷徨慌亂的時候,他終於見到了家人,家人的溫暖讓他從噩夢中走了出來。這讓他突然之間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還是當初念念不忘的妹妹嗎?雖然現在仍偶爾回想起,但卻沒有那麽撕心裂肺地想念了,新的牽掛愈合了這條傷痕。盡管他還是掛念著那個與費寧一模一樣的女孩的,有機會他會去尋找,見上一見,但已經打消了將那個孩子束縛在自己身邊的念頭。
他想通了,不要說那女孩大概隻是一片雷同的葉子,就算她真的是妹妹的第二次人生,他也不該去改變其生活,如果她過的還好,就隻當是個初次謀麵的女孩,交個朋友,與她時常聯絡,在暗中看著她平安喜樂便足夠了。
相比之下,如今費潛更在乎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收獲的親情和愛情,父母,兄弟,還有他的小妻子。
放下了對妹妹的執念,卻又有了新的執念,他要保護這個家,但這個家與殷商國運息息相關,大娘和子寧都是王室宗親,若殷商滅亡,她們無法幸免。
所以費潛不能讓殷商滅亡。
費潛開始思索,周族的行動除了針對自己,還針對整個費家,其中包括對殷商財政影響頗大的費伯,以及統領重兵的子靈,這就意味著對方不僅僅是為了個人恩怨,而行使這等毒辣的同時又危險無比的計劃,還帶著破壞殷商重要支柱,剪除帝辛左膀右臂的意圖。
姬發一個人是不可能做這件事的,就算他有這個心思,也不敢背著姬昌行動,貿然引來災禍,所以背後一定有整個姬周在使壞。
費潛自問憑自己能夠想到這些,帝辛自然也能想到,回到朝歌之後必然會再起波瀾,整個國家說不定都要動蕩起來。
但在沒有做好充足準備之前,貿然問罪引動戰端,實在太危險,雖然可以一鼓蕩平,卻必須萬無一失。
費潛稱要去給王上請安,知會了父親,離開自家車架,追向帝辛的馬車。他將自己的判斷與考慮說出,並勸說帝辛暫時鎮定,不要過早將窗戶紙捅破,做完全準備,要麽不做,要麽做絕。
“要麽不做,要麽做絕?有趣,你便是因此信條,將周族近半數兵力一舉殲滅?”帝辛揉著胡子,嗬嗬笑道,“你有此慮,甚好,比之以往穩重了些,不過你以為予便沒有考慮嗎?數年征戰不斷,國力匱乏,糧食不足,該到了休養生息之時了,國力充盈之前,予不會大意。”
費潛放下心來,與帝辛閑聊幾句,回了自家車架……
一路無話,班師回朝。費潛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看了看治河工程,雖然信得過比幹老爺子的人品,但下麵的人未必可靠,俗話說閻王好過,小鬼難纏,他還是要去親眼看看才放心。
從預定建造酒店的位置開始,往巷子裏走,費潛驚異於這裏的變化。他還記得當初到處是汙水垃圾,入眼混亂不堪的景象,現在這裏卻不見了汙穢,取而代之的是一處處殘垣斷壁。
“這是集體搬遷了嗎?”費潛有些疑惑,推開一扇歪歪扭扭掛在院牆上的柴門,走進一個小院落。
他很快發現了異常之處,小門小戶的,就算是一個舊甕老盆也絕對舍不得扔,如果是遷走了,必定好好保管,一並帶走。可院子裏卻有很多碎裂的殘片,明顯是被摔碎的,有些上麵還有血跡。再看被搗得破破爛爛的門戶,和屋子裏被踩得看不出形狀的衣物,如同遭了強盜一般,這家人分明是從自己的家中被暴力驅逐的。
又看了幾個院子,情況大同小異,費潛完全可以想象那些居民痛哭流涕,哀求著不要奪走他們居住多年的房屋,卻被酷吏鞭打驅趕,強行毀了房子的情景。
“我他媽這是造了什麽孽!”費潛一拳打在搖搖欲墜的柴門上,憤怒地低吼,嚇得跟隨護衛的費粱一激靈,不明所以。
“費粱,去給我找一件平民孩童的衣裳,不,找個奴隸,我要他的衣裳,用錢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