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斷情意

  剛烈的掌風帶著無形的壓力從身後襲來,隱隱地葉寧還聞到一股很淺淡的異香,可此刻心如刀絞的她又怎麽去琢磨這香究竟是什麽。是誰說此生要護她周全?是誰剛才又悻悻作態地擁她那麽久,她以為那個懷抱真的可以替自己擋風遮雨。她真是太傻,太高估自己。其實女人很多時候不是輸給別人,而且輸給自己。總是過高地估量了自己在男人心中的位置,所以注定要受傷,輸得一敗塗地。嗬,此刻不是最好的例子,她太高估了蘇子謙,所以才成了那個受傷的被羞辱的對象。


  瞬間,眸底閃出無盡的冰寒,全身也散發出一股凜冽滲人的氣息。纖手漸漸收緊成拳。四年前的罰場上,她葉寧以淚揮灑,以血為憑,對天起誓。此生再不與人為善,隻準我負天下人,不準天下人負我!此刻,半空中翩然騰飛的蘇子謙,衣袂躚然,咧咧作響,墨發如水草般肆意紛飛,一張俊美瀟灑的臉上是騰騰燃燒的怒火。他將內力凝於掌上,一掌便有開山劈石之力。此時此地他的內心隻有滔天的憤,隻有切齒的恨,他的理智似乎已經蕩然無存,他隻有一個念頭,就是絕不輕易放過那個漠視他的女子!

  一旁的青櫻看在眼裏,唇角閃過一抹陰毒和得逞的笑意,快速將一個黑色小瓶收好。晶亮的眸子狡黠地眨動,還好自己聰明,趁表哥替她察看傷勢之際給他用了迷魂散。迷魂散,顧名思義就是讓人迷失本性,它可以讓高興的人更加高興,帶給他們如墜雲端的快樂;也能讓悲傷的人更加痛心,甚至是痛徹心扉;當然更能讓氣憤的人怒火滔天,愈燒愈烈,進而迷失本性。說白了迷魂散就是一劑猛烈的催化劑。濃密的睫毛下,眸底閃爍著詭異的笑意,眼瞳死死凝住蘇子謙逼近葉寧的掌上。她要仔仔細細地看清表哥是怎麽一掌將對方斃命的。嗬,也不枉自己在摔倒時故意弄傷自己。這血總算沒有白流。寶藍色的裙擺迎風而起,像一朵盛開的水仙,不勝嬌媚。


  近了,更近了,那一掌帶著濃烈的罡氣幾乎就要觸上葉寧的衣服了,驀地,蘇子謙驟然一驚如從夢中驚醒,他這是怎麽了?自己竟然要出手傷她!滿眼是難以掩飾的震驚,他連忙要撤掌收回內力。電光火石間,他還未看清是怎麽一回事,一掌竟已經結結實實地招呼在他身上。然後,被擊中的身體像殘破的木偶般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墜落在地。


  痛,蝕骨的痛,四肢百骸都像不再是自己的,全身都像被抽了筋,剝了皮。霎時體內真氣亂竄,如翻江倒海一般。可此刻他的心卻身上的痛楚更甚。心像是被砍了千百刀般疼痛,每呼吸一口,就加深一分的疼痛。


  他抬眼,怔怔地望著那個背脊筆直,容貌傾城的女子。目光犀利而冷漠,渾身像罩了層冰般冷酷,冷若冰霜,有殺手般的決絕氣質。


  滲出血絲的嘴角自嘲一笑。原來她是深藏不露。可笑自己當她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可笑自己曾在她麵前說什麽此生護她周全。原來自己一直都是被愚弄了的傻瓜。她是那麽強大,強大到與她單打獨鬥自己都沒有必勝的把握。原以為自己是最懂她的男子,原來自己什麽都不是。此時此刻,他才發現眼前的女子自己根本就看不透,就像一團霧般。也罷,也罷,她傷了自己,總比自己傷了她要好。


  “你這女人怎麽這麽狠毒!”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青櫻半晌才回過神,然後發瘋似的跑過去扶起蘇子謙,“表哥,表哥,你沒事吧?”顧不得其他,用寶藍色的袖襟替蘇子謙小心翼翼地擦去唇邊的血絲,眼裏的心疼都快滴出水了。


  葉寧至始至終沒有出聲,她覷起眼,冷然地望著那對男女,一雙絕世美眸中透著無盡荒涼。從皇宮出來已經有半炷香的工夫。這段時間她的內力已經恢複。其實方才她本來是可以躲過蘇子謙那一掌的,但骨子裏隱藏的冷傲支配她,就想與對方掌力相拚。本來是想向對方證明她並不是軟弱得可以任人欺淩。可是蘇子謙中途撤掌卻是她始料不及的。她的本意不是要傷他的。


  她嘲弄地扯動嘴角。人生就是這樣的戲劇,前一刻還緊緊擁抱一起,後一刻就要揮掌相向。


  “我沒事。”蘇子謙被青櫻扶起,臉色蒼白如紙。


  葉寧的那一掌是帶著憤怒揮出去的,若不是他有精湛的內功及時護住心脈,恐怕已經一命嗚呼了。青櫻扶著他,卷翹如蝶的睫毛早已氤氳出一層水汽。蘇子謙在她心中一直都是如神一般的存在。武功深不可測,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可是現在,她心愛的男子竟然被她厭惡的女人傷害。心痛之餘眼眸凝向葉寧時射出冰魄銀芒的冷光,恨不得將對方抽筋剝皮。


  葉寧淺淺站立,目光犀利,冷冽逼人,冷冷看著那個臉色已經白的近乎透明的蘇子謙。一襲華麗的白色軟袍,軟袍由南海冰蠶製成,袍子上用銀線繡著幾支清淺的竹枝,此刻卻有幾星血點格外刺目地點綴在上麵,就像一朵朵嫣紅的梅花。腰係一條祖母綠為扣的玉帶,眉若遠黛,眼若桃花。蘇子謙無疑是個無論在何時何地都俊美得讓人窒息的男子。即便是此刻頹然,虛弱,卻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她眼底有一種不可褻瀆的氣勢,幽如墨曜石的深潭清不見底,眼裏鋒芒俱露。水袖下的手越收越緊,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般,似乎隻有這樣才能慢慢克製住自己的心。


  清晨的風帶著一股清涼,吹得她頭腦漸漸也冷靜下來。她的記憶中,蘇子謙從不是個莽撞,易衝動之人,可方才的他失了以往的冷靜睿智。她的直覺告訴她,今天的事似乎透著一股古怪。可如今,頭腦漲漲的,她什麽都不想思考了。


  烏黑的眼珠如黑曜石般淺淺發光,透出傲然絕世的鋒芒。縱然心痛,也該放手。她揚起下頜,看到那邊寶笙已經下了馬車快速向這邊跑來。她撫了撫額頭,感到無比的困乏。當下,她纖手抓起一片裙擺,隻聽“嗤”的一聲,是清脆的絲帛撕裂聲,蘇子謙頓時麵色更白,心口隨之傳來一股撕裂般的劇痛有如錐心。


  “今日我割袍斷義,從此以後,你我恩斷義絕,再沒有任何瓜葛。”


  她的眸底浮現一抹冰冷的暗芒,眼眸冰冷嗜血,深不見底,她從來就不是善良的人。她相信那句話,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就像爹爹那般的大好人,忠心報國,憂國憂民,最後還不是不得善終。她一直隻求安穩,不屑與人爭,不想卷入任何紛爭。但若觸碰到她的逆鱗,她豈是任人欺淩和玩弄的懦弱女子?


  或許,她如此所為太過絕情,畢竟蘇子謙救過她一命。可今日之事已經再清楚不過,明明是青櫻的設計陷害,而他卻如此冤枉於她,置她於如此境地。也許,蘇子謙與他青梅竹馬的表妹才是真正的一對璧人。她與蘇子謙的相遇不過是一場煙火的綻放,雖然絢麗,但也注定短暫。所以,她願意退出,成全兩人。心微動,奈何情已遠。


  他倏然睜大的眼睛,墨玉般的眼眸中閃過痛苦之色。她轉身不帶一絲留戀,穩穩地邁著步子,漸漸隻留意一抹極淡的剪影。剛剛趕來的寶笙隻聽到自家小姐說什麽要與蘇子謙割袍斷義,究竟為什麽她卻不知。震驚半晌,她才回過神,緊緊向前麵的葉寧追去,還不忘回頭瞪了一眼青櫻,心裏暗道:小姐和蘇將軍鬧得如此之僵,肯定是這個青櫻在搞鬼。


  飄然靈動的身影,隻這麽一個背影,便有過人之資。半晌,他微微闔上眼,睫毛仿佛在顫抖,輕聲呢喃,“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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