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 不走
其實沈昂沒想到程野會讓林泱來醫院。
畢竟林泱這幾天的情況比較特殊，萬一因為程野受傷的事情，受到什麼刺激出點岔子，也不是沒可能。
不過，意外的是，林泱臉色雖然不太好看，但情緒還算平靜。
沈昂鬆了口氣，說：「程總是個小手術，已經進去一陣了，估計很快就出來了。林小姐，要不你到那邊椅子坐著等？」
林泱緩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手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掌心有些濕潤，身體緊繃。
她收回視線看向沈昂，問：「他為什麼會受傷？」
沈昂停頓了兩秒，回道：「發生了點意外情況，不小心受了點傷。」
從他的表情林泱看得出只怕不像他說的那麼輕描淡寫，只是沈昂不想告訴她實情而已。
既是如此，林泱便沒有追問下去，不過確如沈昂所說，沒過多久，手術便結束了。
先是醫生從裡面出來，沈昂和楊東升立即上去問了下情況，聽到醫生說手術很順利、病人沒什麼大礙后，臉上的表情才徹底放鬆下來。
又過了幾分鐘，幾個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從手術室出來，程野面色蒼白的躺在上面，他並沒有睡著，出來后便睜著眼費勁兒的仰著頭四處看，直到視線落在林泱身上，他才停了下來。
沈昂隨護士擠在床邊，問：「程總，你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程野看了他眼，蒼白的唇瓣虛弱的動了下，「我現在沒有任何感覺，你問我，我問誰去？」
沈昂見他還有精神懟他，便徹底放下了心，扯著嘴角笑了笑。
護士嫌他們礙事，說了他們幾句，然後把程野推入了已經安排好的病房。
林泱跟在後面一起過去，見楊東升和另外兩個人在病床邊問候，林泱也插不上話，便沒湊過去，和楊欣妍站在後面。
這些人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聽了一會兒，程野就有些不耐煩了。
沈昂做了程野多年助理，自然看得出他高不高興，找了由頭打發了楊東升和他的兩個下屬離開，楊欣妍則一併跟著走了。
林泱和程野都還沒吃午飯，沈昂也不好在病房當電燈泡，自告奮勇出去給兩人買飯。
病房裡，終於只剩下程野和林泱二人。
從剛才程野和楊東升幾人的談話中，林泱大概明白了他是怎麼受傷的。
程野帶著楊東升眾人去遇害者家裡慰問，而遇害者家屬正在辦理喪事，由於之前下面的人和遇害者家屬發生過衝突，所以此次他們前去，遇害者家屬情緒很激動。
程野這方的人試圖和遇害者家屬好好商量賠償事宜，卻沒料到遇害者上中學的兒子，將矛頭對準了程野，不知道哪兒來的軍刀，趁著人多混亂，捅了程野一刀。
好在程野反應夠快，在遇害者兒子要捅程野第二刀的時候，一腳把人給踹開了，跟程野一道的人也反應過來，擋在程野身前，遇害者家屬也將家裡的兒子制止住了。
程野上海的是腰部，被捅了一刀，雖沒傷及內臟，但傷口還是頗深，流了很多血，他早上出門穿的那件白襯衣，幾乎都染透了。
大概是失血過多，程野臉色很不好看，連唇色都淺淡很多。
兩人隔空對視，林泱還沒見過他這般虛弱的樣子，一時間竟覺得有些不適應。
程野朝林泱招了招手，「過來。」
林泱抬腳走到床邊，程野朝她伸出手，林泱猶豫了兩秒，還是將手放在了他手掌上，「沈助理說你受傷了？」
她原以為要偽裝成那位永生花很難，沒想到卻比想象的容易很多，眼眶不自覺的就酸澀了起來，說話聲也帶著抑制的哽咽。
「是啊，嚇到你了？」程野聲音很輕透著股虛弱感。
林泱搖頭，問：「你傷到哪兒了？」
程野抬手指了指左腰處，「這裡。」
林泱目光落在他指的位置，「疼不疼？」
「疼啊。」程野平靜望著林泱，聲音疲懶，聽起來頗有些可憐的意思，「連呼吸都疼。」
他沒說假話，確實挺疼的，畢竟傷口很深，麻醉藥藥效過去后，那種皮開肉綻的撕裂感便從傷處直接傳到大腦，呼吸說話都能牽動傷口，隱隱作痛。
林泱覺得自己大概是入戲太深了，聽到他這麼說，眼淚唰的就掉了出來，她連忙抬手擦去眼淚，有些狼狽的垂下眼帘。
程野看著她哭的樣子，心頭莫名舒坦了許多，起碼這一刀沒有白挨。
他拉著林泱的手，讓她坐在床邊，「有什麼好哭的，一點小傷，幾天就好了。」
林泱低聲反駁道：「我又沒哭。」
「我都看見了。」
「你看錯了。」
程野勾了下唇，說：「行，是我看錯了，你沒哭。」
林泱忍不住不滿的瞪了他一眼，「你敷衍我？」
程野望著她，好笑道：「我說你哭了，你不高興，我說你沒哭，你又說我敷衍，林泱，你到底要怎樣？」
林泱垂下的眼睫毛眨動了兩下，她抿著唇，沉默了一陣，說：「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程野答非所問說：「眼淚演的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林泱甩開他的手站起身，又把臉上的淚痕抹乾凈，「你之前不是說我演技好么，當然不能讓你失望。」
程野玩味笑道：「我的話，你記得那麼清楚？」
林泱被他的話一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盯著他看了會兒，冷哼了聲，轉身往病房外走去。
「你去哪兒？」
程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她沒搭理，有些氣惱，兀自走到病房外，不過並沒走遠，就在走廊里的休息椅坐了下來。
林泱一直以為自己對程野只有怨恨，甚至在最難熬的那一年裡，她想過讓程野去死。
可看著手術室亮著的等，聽到沈昂說程野受了傷的時候，她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漏跳了兩拍。
站在手術室外，等待手術結束的那段時間裡，也就二十幾分鐘，她卻覺得時間好像被無限的拉長了，周圍的人在說什麼，她都聽不清，全部的神經都緊繃著，手腳又僵又涼，幾乎沒有了知覺。
直到看到程野從手術室推出來，他睜著眼睛朝她望過來的時候，她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先前的眼淚，並不是什麼演戲，只不過是將壓在心頭的恐懼，借著偽裝發泄了出來。
林泱覺得自己很沒用，十年前沒用，十年後還是一樣沒用。
一而再的栽倒在同一個男人身上。
她討厭憎惡這樣的自己，卻無法否認她在乎程野，一旦想到他受傷有多重，或者手術不順利等等，她就害怕極了。
沈昂回來的時候，看見林泱靜靜坐在走廊的椅子傷，雙手交握抵著額頭，垂著頭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拎著打包好的飯菜上前，叫了聲，「林小姐。」
林泱怔愣了兩秒才慢半拍的抬頭望著沈昂，「沈助理，你回來了。」
沈昂瞧著她的神情，有些不確定，問：「怎麼坐在外面？跟程總吵架了？」
林泱站起身，自嘲的笑了笑：「沒有，他現在是病人，我幹嘛跟他吵。」
聽她這麼說，沈昂便確定心裡的猜測了，林泱恢復正常了。
只是他有些好奇，林泱是什麼時候恢復的？
在來醫院之前，還是在來醫院之後，又或者是他出去買飯的這段時間？
林泱這種病他還真是頭一次見。
不過之前那個張曉醫生也說了，心理方面的病極其複雜，每個病例都是很特殊的。
沈昂收回思緒，揚了揚手裡拎著的飯菜，說：「我買了些飯菜回來，你跟程總將就吃點兒。」
林泱點了點頭，跟著沈昂一起進了病房。
病房裡，程野畢竟受了傷做了個小手術，人正處於虛弱的狀態，林泱離開后，有護士進來過，從護士嘴裡知道林泱就在病房外，他便安下心來，閉上眼打算休息一會兒。
不過並沒完全睡著，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腦子裡各種事情堆雜，聽到病房門打開的聲音，便立即清醒了過來。
程野的目光徑直掠過沈昂，落在了后一步進來的林泱身上，林泱看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沈昂看出兩人間的氛圍不太對勁，將打包的飯菜放下后，跟程野商討了下接下來的工作，對林泱叮囑了一通，便離開了醫院。
這次來Q市還有不少事情需要處理，原本應該由程野出面的，卻因為突然的意外，不得不由沈昂代勞。
沈昂走後，病房裡再次只剩下林泱和程野。
林泱心情很複雜，不想跟程野說話，但程野一直眼巴巴的望著她，看的林泱實在是煩了，於是便將程野的病房搖高了一些，讓他半坐半躺在床上，然後便打開沈昂買的午飯，將程野那份遞到了他面前。
「吃吧！」
沈昂給程野帶的是一份豬肝粥，比較清淡，剛好又可以給他補補血。
程野沒動，一雙深黑的眼睛看著她，「我剛做了手術。」
林泱看向他的手，「你又不是手做了手術。」
程野嘆了聲，剛抬手要接過那碗豬肝粥，忽然眉頭一皺，低吟了一聲。
林泱面色一頓，瞬間有些緊張起來，「怎麼了？」
程野淡聲道：「扯到傷口了。沒事，你給我吧！」
說著，他便皺著眉，一副忍痛的樣子，伸手要從林泱手上把粥接過去。
林泱不傻，不會看不出他就是故意的，她把粥挪開沒給他，冷笑道：「還說我會演，我看你也不差啊！」
程野挑眉道：「真疼，不是演的。」
只不過臉上的表情倒是故意演出來的。
林泱瞪了他一下，說了句「活該」，然後坐在床邊，用勺子舀了一勺試了下溫度，確定不燙后，才又舀了一勺喂到程野嘴邊，「張嘴。」
程野張開嘴接住那勺粥，說實話，這碗粥的味道並不太好，粥的味道又過於清淡，豬肝的腥味就特別的重，他飲食一向口味偏重，且比較挑剔，若是放在以往，他肯定吃了第一口，就絕對不會吃第二口。
但今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竟覺得這碗粥的味道還不錯，在林泱一勺一勺的投喂下，竟吃下了大半碗。
最後吃的有些撐，扯到傷口才停下。
把程野餵飽后，林泱才打開另一份打包的飯菜，兩個菜一份飯，她並不是太餓，所以也沒吃多少。
兩人吃完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程野折騰了大半天，身體確實有些扛不住，又虛弱又疲憊，想睡一覺，不過心裡始終又有事情懸著，不敢睡。
林泱將飯盒拿出去丟了，回來見程野精神萎靡，說：「累了就睡一會人。」
程野望著她，「你呢？」
林泱知道他的潛台詞，說：「我就在這兒，不走。」
程野嘴角勾了下，輕嗯了聲，然後便閉上了眼睛。
林泱擔心他睡不好，特地走到窗邊，將窗帘拉了起來，病房裡光線暗了許多，她拿了張椅子坐在床邊，沒有手機打發時間，有些無所事事，不知不覺視線就落在了程野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