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自從初一那天開始,陸黎的行動範圍便局限在整座小房間裏,就連吃飯都是路久黎幾個人送進來的。
雲沐澄每日定時來房間為兩個人把脈診斷以確保兩個人都安然無恙。
“師父的臉色好差。”
路久黎坐在外麵的小亭子裏,眼前放著的是那柄扇子。
“為什麽不想辦法將這段記憶消除掉?”
小扇子仰躺在石桌上懶懶地開口。
“如果真的那麽做了,師父不會原諒我的。”
路久黎看了看外麵的天,顏色有些陰暗。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勤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與天道崩塌有些關係。”
雲沐澄從房間內出來,臉上也是憂心忡忡的模樣。
“師父她,還好嗎?”
“怎麽可能好?”
雲沐澄坐在了一邊,看著石桌上的扇子道,
“這個,是瑒憶做的吧?別致許多。”
“師父出手的唯一的神器。當年若不是他,說不定。”
“說不定你就不會是魔尊。”
雲沐澄笑了笑,打斷了路久黎的話。
“蕭酌的意思是要把自己的靈力全部傳給瑒憶肚子裏的孩子,我需要你的幫助。”
“不會有危險嗎?”
“在瑒憶睡著的時候我試過了。並沒有危險。隻是傳輸過程不能被打斷。”
雲沐澄攥了攥拳頭,而後看了一眼遠處的房間釋然一笑。
“其實,這樣也好。最起碼,瑒憶和兩個孩子會是安全的。”
“你們都瞞著師父吧。”
路久黎垂眸拎起了桌子上的扇子,上麵的蓮花紋路清晰可見。
“如果蕭酌出了狀況,師父該怎麽辦?”
“蕭酌遲早會,”雲沐澄說到這一頓,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道,“這也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雲沐澄說完便起身離開了,路久黎看著遠去的雲沐澄眸子眨了眨最終歸於黯然。
“對你來說,這樣不好嗎?”
扇子將自己開開合合了兩下,變成了熟悉的燭台模樣。
“對師父太過殘忍了。”
路久黎愣了半天才緩緩地開口。
他沉思了一會兒又緩緩地起身進了屋子。
房間內,外間的長榻上躺著陸黎。
整個人都已經消瘦下去,除了肚子顯懷。路久黎伸手將被子拉了過去,卻不小心驚醒了陸黎。
陸黎眼眸中一閃而逝的警惕狠狠地刺疼了路久黎。
“九州,你怎麽來了?”
陸黎強扯出一抹微笑,掙紮著起身去倒茶。
路久黎趕緊跟過去一把按下了茶壺。
“師父,我不渴。”
“那。”
陸黎的手被路久黎的手蓋住,她迅速地將手抽了出去,轉身又去觸碰另一處果盤。
“師父!”
路久黎看著這樣的陸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陸黎怔怔地縮回了手,眼皮微顫地抬起了頭看向路久黎。
“師父,你好好休息吧。”
所有的話都溶解在陸黎那無助無神的眼眸裏,路久黎嘴唇翕動了許久卻隻吐出了一句話。
陸黎像是忽的泄了氣,身體微晃地回到了長榻上。
“咳咳咳,黎兒?”
內間傳出了蕭酌病弱的聲音,陸黎眼眸忽的一閃就要往內間衝去。
路久黎動作卻更快,一把將她按了回去。自己進了內間。
“你,好好休息。我師父沒事。”路久黎蹙了蹙眉,蕭酌的情況並沒有比陸黎好多少。
“那便好。”蕭酌輕輕地笑了笑,“照顧好黎兒。”
路久黎遲疑地點了點頭,如今
的蕭酌已經連開玩笑的心情都沒有了。
正月為新年伊始,洋溢著紅彤彤的喜慶,卻也是過得最快的一個月。
雲沐澄看著昏睡的陸黎抬手撫了撫她瘦削的臉。
“蕭酌,你真的”
“咳咳,我能為黎兒做的隻有這麽多了。還望兩位能成全我。”
蕭酌靠著路久黎的拉扯才緩緩地坐了起來,整個人無力地依靠在路久黎的身上。
路久黎感受著他身上的藥味一時百般滋味湧入心頭。
“那我便開始了。大頭,吃貨,你們負責結界。”
“交給我們吧。”
大頭與吃貨對視一眼,吃貨迅速結出了一層結界。
青光一閃,整個屋子都被籠罩其中。
雲沐澄看了看蕭酌又看了看陸黎歎了口氣,遲遲沒有動作。
“開始吧。”
蕭酌出聲提醒道。
“蕭酌,你還有什麽想對瑒憶說的嗎?這一次之後你可能就。”
“我想說的話,黎兒怎麽會不知道呢。”
蕭酌又輕咳了兩聲,緩緩地抬起手伸向了床上的陸黎。
“我的黎兒一定可以堅持到最後的。”
蕭酌依舊笑著,笑得十分溫柔,像是吹進了冬日的春風。
一切都仿佛那一日的初見。
那日的他一身茶色的長袍,坐在床邊看著床上昏睡的小丫頭。
好看的女人他見過不少,好看的女孩也見過不少,不過被這般強行塞進來的他倒是頭一次看見。
後來雲瑒憶的淡然也讓他有些驚訝,畢竟誰家的女兒不都是羞答答的。
有趣的是,她說起話來像個小大人一般。
她說“雖說我尊重你的性格,但是浪費是不對的。”
他笑,他還是第一次見這樣有趣的丫頭。
不過那時的他隻當她是個小丫頭罷了,甚至在父親詢問起來的時候,語氣也是平平。
可是,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這個丫頭的呢?
第二次見麵的時候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除了覺得這姑娘耍酒瘋的樣子蠻有趣。
難道是第三次,他們一道坐著馬車,明明他就在身邊可是她卻當他不存在似的,一個人應對著安寧。
要強的姑娘啊。
還有那日在後山,她少有的委屈。
還有誤入鬼市那一次,白色的帷幔翩躚,卻偏偏隻有她的那張臉讓他難以忘懷。
還有河邊。
原來,每一次的相遇他都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開始吧。”
蕭酌閉起了雙眸,將自己的內丹緩緩地從丹田處推移出來。
雲沐澄將溢散出去的靈力緩緩地注入陸黎體內,體內的兩個孩子也開始緩緩地吸收起這些靈力來。
“蕭酌,你還好嗎?”
路久黎看著身前麵色慘白的蕭酌,不由得擔心起來。
“還耐得住。”
蕭酌笑了笑,又一滴汗水從額頭處掉了下來,俯身沒入了衣衫之中。
疼痛自每一根筋脈處不斷地擴散,每一次疼痛都在預告著死亡的到來。
“原來,就算是用所有的時間來陪你,也還是不夠啊。”
蕭酌在失去意識前還在想著那日的告白,真的是糟糕透頂。
路久黎看見蕭酌昏迷,立刻動手將自己的靈力注入了他的體內引導著他體內的靈力有條不紊地向外輸出。
路久黎坐在蕭酌身前不由得想起了那日的大婚。
他曾經以為這一世他可以等陸黎長大,然後成親生子。平淡地過一輩子也好。
隻是,大婚不是他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可是那又有什麽關係,至少,師父是他的。
他看了看昏迷的蕭酌,又看向了陸黎。
“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好師父。”
雲沐澄看了看陸黎緩緩地笑了起來,“瑒憶,你後悔了嗎?”
靈力還在源源不斷地流失,大頭和吃貨坐在門口時不時地看看屋內的情況,而後便繼續看門。
“大頭,愛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吃貨晃了晃腦袋有些好奇。
“愛一個人,是苦的。比最苦的藥還要苦,還要難以下噎。”
大頭略一思索果斷地回答。
吃貨不解地歪了歪頭,
“那為什麽阿黎還要愛上蕭酌呢?”
“因為愛是毒藥,無形無色無味,沾上他的時候,都不知道。”
大頭也歪了歪腦袋,隨後又果斷地回答。
吃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決定以後不要娘子了。
時間持續到了晚上,烏雲依舊盤旋在天上,時不時地還會有一片雪花落下。
淩晨,雪花已經成片墜落了。
一大早,屋內透亮無比,雪花將院子包裹了起來。
雲沐澄鬆了口氣,同時又緊繃住了腦子裏的那根弦。
陸黎輕哼一聲,緩緩地睜開了眸子。
路久黎將蕭酌放在了床上,自己則坐在了床邊。
大頭與吃貨也是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誰都沒有說話。
“蕭酌他。”
陸黎一醒來便看向蕭酌。
雲沐澄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有些發抖地碰向蕭酌的手。
還好,還有體溫。
手腕的溫熱讓雲沐澄深呼一口氣,他真的害怕蕭酌就這麽離開了。
“沒。”
雲沐澄剛想說沒事的時候,手底的脈搏卻忽的消失了。
他心一下子被捏住了,有些慌亂地探了探鼻息,又試了試脖頸。
最後,連體溫都開始明顯下降。
“堂兄,蕭酌他怎麽了?”
雲沐澄的動作雖然正常,陸黎卻還是看出了其中的慌亂。
“他、他。”
雲沐澄整個人僵在了床邊,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陸黎顫顫巍巍地起身,一步一步靠近蕭酌。
“師父,你剛睡醒,喝點水吧。”
路久黎一把拉住了陸黎,將桌子上根本就沒有水的茶杯塞進了陸黎手裏。
“九州,我不渴。”
陸黎笑了笑,將茶杯還給了路久黎,而後繼續向蕭酌的床邊走去。
“瑒憶,蕭酌、他不在了。”雲沐澄還是將那句話說出了口。
陸黎的腳步忽的頓住了,她緩緩地看向雲沐澄。
“堂兄,你診錯了。你瞧,你都是醫仙還是診錯了。”
陸黎卻忽的笑了起來,隻是眼淚卻從臉頰處緩緩地滑落。
“瑒憶。”
雲沐澄看著陸黎臉上的笑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診錯了。”
陸黎眨了眨眼,繼續靠近了蕭酌的床邊。
終於,還是到了那裏。
她拉起了蕭酌的手,手裏麵還有餘溫。她便笑了起來,拉著蕭酌的手笑道:
“堂兄,我就說你診錯了吧。蕭酌他還有體溫呢,他,還活著呢。”
陸黎將蕭酌的手貼近了自己的胸口,嘴角帶著笑,笑渦裏是淚。
“大頭,你去告訴一下老家主。把準備的衣物都帶來吧。”
雲沐澄深吸一口氣看向了大頭和吃貨。
大頭摸了摸眼淚,起身出了門。
“瑒憶,趁著還有體溫,將衣服換了吧。”
雲沐澄隻覺得心力交瘁,簡單不過的幾個字卻費盡了全身的力氣去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