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君似水（4）
予卿跪在地上，低著頭。他看不到她的此時此刻的表情。可他知道，坐在上麵的她哭了，陣陣啜泣聲落進他的耳裏。而他的心，一陣刺痛。
“你可知道那蘭殿的楚娘娘為何會死？”他聽得她的聲音，悲傷，哀慟。似有千絲萬縷的愧疚縈繞纏綿。他靜靜地聽著，生出絲絲冷汗。
“她會死，也是因為我。她那樣善良的人又怎麽可能會去殺人呢。嗬嗬嗬……聖上真是被豬油蒙了心，枕邊人也值得他胡亂猜疑。”她笑得那樣不屑，口中所言的男人竟在她看來就是個笑話。
予卿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她看。而她，在他的眼裏依舊如初，冷傲。清高。淡然。似乎她並不在意自己是否真正殺過人。而予卿，卻為她狠狠揪心起來。他不敢相信眼前如此美好的女子竟會去殺人。
他不敢想象，一雙纖纖玉手竟會染滿鮮血。而他卻被她接下來的話語驚得心生一片涼，沒有絲毫溫度。他隻聽得她說：“我本不想殺她，可是我又不得不殺她。”
眼淚緩緩流出眼眶，她慘然一笑，繼續說道：“我被皇後身邊的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痛苦不堪。我以為我能忍，能好好地度過這慘痛的日子。可是我卻料不到，她竟不想放過我。”
“那日，我與如煙被那些人折磨後，沒過幾天就生了一場病。隻覺得全身無力，頭暈腦脹。我以為自己就要死去了。可是我卻在晚上清醒了過來。這真是上天佑我……”
予卿跪在地上，安靜地聽著她訴說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而這個故事竟是導致輕楚被打入冷宮後放火自殺的前因。予卿從來就不曾知道這件事竟會牽連如此深。
楚卿是在夜晚十分醒來的，而她覺得身上腫痛都已消失了，燒也退了。她有些驚奇，又有些慶幸。楚卿走下床跪在地上，朝著上天叩頭，謝道：“多謝上天佑我大難不死！多謝上天佑我大難不死！”
楚卿起身，她將掛著的錦裘披在單薄的身子上，又隨手取了一盞燈籠，緩緩地推開門走了出去。她抬頭看了看月色。皎月當空，薄霧纏雲，月光清冷。
輕歎一聲，睜著眼慢慢地向前走去。她出了萱殿，一路走竟來到輕楚的宮前。她站在台階上左右躊躇著，伸出去敲門的手遲遲不肯去碰門環。
她呆立了許久，眼中閃過無數次悲傷。最終，她滿懷惆悵地看了看那緊閉著的宮門，轉身離開了。她邁著步子，低著頭慢慢地朝前走著。竟不知不覺來到了禦花園。
此時正值冬季，百花凋零，唯有傲梅綻枝頭。楚卿看著滿園的荒涼破敗，不禁想到自己多舛的命運。一時悲從中來，淚水漣漣。
“咕嚕……咕嚕……”正在悲傷之時，忽聽到從假山方向處傳來一陣水聲。心下生疑，忙用帕子擦了眼淚。拿著燈籠慢慢地向假山方向走去。
她慢慢繞到假山後麵，隻聽得“咚——”的一聲巨響。似有什麽東西被狠狠地砸進了水裏，心中一驚。忙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你是何人！在這做什麽！”她看到一個人影落在前方，顧高聲發問著。那人許是嚇了一跳，驚得轉身跪倒在地，哭著喊道：“娘娘……娘娘……”
楚卿聽著這聲音甚是耳熟，疑惑地再次問道：“你到底是誰？”那人抬頭看著楚卿，說道：“娘娘，是我！是我啊，娘娘！”楚卿舉起燈籠慢慢地靠近那人，待看清那人時，頓時嚇得尖叫一聲：“啊！你你……你……”
這個人她認得，曾是在她宮中當值的宮人，後來被皇後的人逼得對如煙痛下狠手，將如煙打得半死不活。可楚卿現在看到的樣子是：一身宮服染滿了鮮血，雙手也是血跡淋淋。臉上布滿抓痕和血痕，頭發淩亂的散開著。
這般模樣許是剛才經曆了什麽，楚卿想到。她平複了受驚的心情，看著那人，問道：“你怎麽會這副模樣？你身上的血從何而來？剛才的聲音可是你弄的？”
聽到楚卿這般問，那宮女突然哭道：“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殺她的！是她非要追著我不放，要拉我去皇後娘娘那裏告狀，我才……我才……”
楚卿心驚，睜大眼睛盯著眼前哭得滿臉淚水的宮人。她想不到平日裏怯懦的人，居然會失手殺人，而且沉屍於河底。她強作鎮定地看著她，開口：“你不要哭，你且把經過細細說來。”
從她的話裏得知，她不想受皇後的控製和擺布，偷跑了出來。卻不料被她人察覺，一路追到了此處。“我不想殺她的，可是她不依不饒，竟然抓住我不放，還要伸手打我。我一時氣急便和她扭打起來。可是，我又打不過她，索性腦熱抓起一塊石頭就往她的頭上砸去……”
說道此處，她又啜泣起來：“她大叫一聲，身子扭動一下倒了下去。我看到她的額頭在不停地冒血害怕極了，就上前用手按住傷口。可是那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流，止也止不住。後來我就去摸她的脈搏，竟沒有跳動。我這才知道她死了。”
“所以你就把她沉屍於河底了？”楚卿聲音顫抖地問。她哭得更厲害了，不停地向楚卿叩頭：“娘娘，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娘娘。”楚卿歎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無奈地說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可是我也幫不了你。殺人償命……”
楚卿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想要離開，卻被她叫住。“娘娘！”楚卿疑惑地回頭，她看到她站了起來，朝著自己走來。楚卿一驚：“你要做什麽。”
“娘娘！您殺了我吧！求求您殺了我吧！我再也不想這樣下去了！”她抓住楚卿的雙手，哀求道。楚卿嚇了一跳，連忙推開她：“不……不……”
可是那人卻不依不饒，死死抱著她的腰身：“求求您！求求您！我再也不想過這樣沒有自由的生活了。我知道我也活不了了，不如就這樣死了吧。娘娘，死在您的手裏我會好受些。”
楚卿不停地掙紮著，想要掙脫她的鉗製。可是那人卻像是拚盡全力般抱著自己不放手。“娘娘，那日我不想那樣對如煙姐姐的。可是我害怕，所以我不得不那樣做。您知道嗎，自那日打了如煙姐姐後，我就再也不敢閉眼休息了。我一閉眼就看到如煙姐姐的慘樣。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楚卿漸漸放棄了掙紮，她靜靜地聽她說著。那人說著說著便鬆開了手，她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石頭慢慢塞到楚卿手裏。楚卿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她慢慢對上楚卿的雙眼，流著淚笑道：“卿娘娘，謝謝您。”楚卿閉上眼，流下淚水，抬起手狠狠地向眼前之人砸去。隻聽得什麽東西破裂了的聲響以及倒地的聲響。
楚卿流著淚睜開眼睛，她緩緩蹲下身去。用帕子去擦那源源不斷的血跡，一邊擦一邊小聲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她慢慢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朝池邊走去。眼神空洞，麵呈死寂。她靜靜地用水洗去了那肮髒的血跡，便朝著來時的路回去。一路恍惚來到了萱殿，看著緊閉的宮門，心頭一陣悸動，竟昏倒在門口。
予卿聽著楚卿說的這個故事，一陣心痛。她看著前方淚流滿麵的女子，心狠狠抽痛起來。他怨自己沒有早點遇上她，他怨自己當她受難之時他不在她的身邊。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站在她的麵前，心疼地看著她：“這不怪你，你也不想殺她的。”楚卿像是沒有聽見般，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沒想到楚姐姐竟會頂替我而被打入冷宮，也沒想到那沉於河底的屍體會浮了起來。更沒想到聖上竟將這條人命也加在了楚姐姐的身上，最後讓她喪了命。”
予卿抓住楚卿的手，迫使她對上自己的雙眼，他看著她悲傷的麵容，一字一句道：“日後，再也沒有人可以欺負你！往後，我會一直陪著你！守著你！”
這一刻，不顧她的震驚和掙紮，他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