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狹路相逢的王與可樂
“是,我沒有心上人。”藍翾心好累,“你一定要這樣說話麽?嫁人,訂親,心上人?明明很多新新詞類任君選擇,你選得卻都是古色古香的,不會累?”
唔?他黑眸坦白得如同晨昏散步時湊過來向你示好的狗狗。
“你說有人行刺你,是誰還記得嗎?”到了現在這個詭異的氛圍,她好像不需要再顧忌什麽殺人滅口的範疇了。
“是之謁!之謁!”突然間,他澄澈如月的眼睛湧起梟厲之色,“之謁”那兩個字似乎是被仇恨浸泡而出,聽在人耳中猶能嗅出血的氣息。
“打住,打住!”她喊停:太可怕了,前後不過幾秒,豐采如玉的少年郎好似基因突變,成了另一個人,殘酷、冷虐、血光滿目。比起邪佞男一號,她還是比較喜歡陽光男孩。
“別管什麽枝枝葉葉了,吃飯唄,我做的飯雖然稱不上天上人間獨此一家,可也不是人人都有福份享受的。”
“芳齡幾何?”他已然是好孩子模樣十足。
這廝的變臉術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吧。她白他一眼:“有沒有人告訴你不可隨便問女孩的年齡?我呢,肯定大你幾歲,至於到底大幾歲,不想告訴你。你到底要不要吃飯呢?”端過他麵前的粥碗,盛了滿滿一湯匙遞到他嘴邊,“吃。”
他亮閃閃的黑眸瞬也不瞬地鎖住她,乖乖啟唇將匙上的粥大口吞下,另一匙隨後跟到,直到一碗粥見底,她才當完成一超艱任務地長舒口氣:“搞定。”
“你為何尚未成親?”仿著她先前的樣子,從方盒裏抽出一片紙巾拭唇。
天,本大人到底是撿來一個怎樣執著的家夥?她的終身大事有勞過他小朋友操心了麽?藍翾心頭火起:“不為什麽。通俗一點說呢,是緣份未到;流行一點說,是要充分享受單身的自由;老套一點說,是我的真愛尚未出現……還有,不客氣一點說,是本姑娘的孤家寡人與否不關你事!”答案既出,任君選擇。
他將那兩道把俊美麵容勾出三分英氣的長眉深鎖,氣惱之中不無擔憂:“此地到底隸屬何國?你竟敢自稱孤家寡人,不怕你們的王上殺你的頭麽?”
殺頭喔,好怕。她翻個白眼:“咱們的王上嗎?‘辛亥革命’結束了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王朝統治,順便也請最後一任皇帝大人下了寶座。‘朕’‘孤’‘寡’這些個字眼除了是電視劇中皇帝先生們的專用名詞,其他時候隨我們高興,任何人都可以拿來玩一玩,用一用。”
“你們此地,沒有王權?”著實匪夷所思,他凝眉不解,自言自語,“淦、佘、郴哪一國也不會容忍動亂至斯罷?”
王權沒了,女權倒有,她忽略他最後的念念有詞:“你昨夜說過你的血大多是旁人濺上來的,好像還說自己了吐了一口血,吐血可不比平常的傷口,你確定你那個寶貝藥丸這麽有效麽?趁本人良心未泯,還來得及送你上醫院。”
他搖頭:“朕身著護體軟甲,刀劍難傷要害,能化去上乘內功的三分力,否則早就讓那一掌要了性命。而百草丸是伯先生集上百種護脈藥草體煉而成,專愈內傷,加上內功調息,估計五日後可恢複六七成。”
如果這家夥是入戲太深,本大人又何妨從善如流?她笑靨如花:“軟甲?莫非是傳說中桃花島主的鎮島之寶軟蝟甲?內功調息,是九陽真功還有九陰真經?”
他一再搖頭:“軟甲名謂‘雙絲甲’,由天蠶絲與琰城金絲織就而成,是先王親手為朕著上,為每一任煊王襲用。朕的內功調息法是伯先生傳授的吐納之術,非九陽真功亦非九陰真經。”
一板一眼一一回答完所詢,他臉色丕變,義正辭嚴:“你方才接連用了兩個問題!”
她啼笑皆非,打個“請”字手勢。
他眼珠轉了轉:“你喜歡朕麽?”
這位口口聲聲“朕”的小朋友是有興趣演一出“遊龍戲鳳”嗎?她坦誠以待:“不喜歡。”
他寫滿期待的俊顏一呆,絕沒想到從那張嫣嫣紅唇裏吐出是這個答案:“為何?”
“聖人有雲:喜歡一個人和不喜歡一個人都是不需要理由的。”她不認為自己有褻瀆聖人之嫌,孔聖、孟聖、朱聖都是聖,她沒指名道姓,是路人甲也說不定,“互問互答遊戲暫告一段落。我整理一下你的發言,你,戎晅,來自煊國丏都,至於職位,據你據說,是國王?國王遇人行刺,誤闖至此,而後被我搭救。是也不是?”
戎晅點頭。
不錯,溝通終於順暢。她微笑:“在這裏,為了不至於成為異類,你要自稱‘我’。為免總是以‘喂’稱呼你有失尊重,我叫你‘阿晅’,如何?”如何?好別扭。
他先有猶豫,後麵色一喜,急著點頭。
有點可愛。她唇角上揚:“你呢,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不反對你叫我‘恩人’,也不在乎你喚我‘姐姐’,如何?”
搖頭,還是劇烈的?她眯眸:“那你要怎樣?”
“朕——”見她伸出一根細白的食指輕搖兩下,“我——”
唔,乖。她滿意頷首。
“我想……”
藍翾百無聊賴地玩著發梢待他發言,眼睛不經意掃過餐桌上提醒時間的美少女造型鬧鍾,指針不開任何玩笑地指向了八點十分?My God!她一跳老高,奔向臥室,收拾整齊的床上早備了一套米白套裝及與之相配的絲巾,可是,可是……不塞車情況三十分鍾的路程要她在上班高峰期用二十分鍾趕過去會不會太勉強了一點?
“主編,我是小藍。我二十分鍾前才要出門,一個遠房親戚找過來,需要我幫忙帶去醫院,人命關天馬虎不得,所以不好意思,主編大人,我今天要請個假。不過昨晚我已把審完的稿子Email了給您,您先過目,如果有任何問題給我微信留言。如果來得及,下午我會再去公司一趟。”
“好的,好的,謝謝,我會注意,好的,再見……搞定……哇,你幹什麽?”末尾的疑問是衝著自詡“朕”的戎晅吼出去的,這廝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佇在了她身後,換成藍翎,肯定有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與他的神出鬼沒配合一下。
他盯著她手裏的物件,驚訝,詫異,不解,逐一在臉上輪迭,不明白她為何要對著一個薄薄巧巧的小盒子自說自話,且笑容甜美。
不認得手機?藍翾決定花些時間搞清楚這尊神到底來自哪顆星球。
她原想把人帶出去遛一圈試試反應,但又想他有傷在身,為免活動量大了導致傷口發炎,還是在家休養得好。在洗手間裏見到昨夜助他卸下後自己隨手扔到浴盆裏的那件怪異衣袍,她翻看良久,一物墜地,低腰撿在手中,觸感綿韌,色澤鮮豔,這薄薄一層,這就是那個能夠抵刀劍的雙絲甲?
從箱底多找了幾件父親的襯衫、長褲出來供他替換,父親有一米八O以上的身高,型號應該還算適合。不知出於什麽樣的直覺,判斷那件雙絲甲的質地不宜機洗,甚至不便洗滌,遂將它收到了儲衣櫃。
一氣忙碌後,她回到客廳,正見他站在窗前,眺望著窗外事物,神色怔忡不定。那神情,像是一隻找不到回家路的迷途羔羊,更神似乍離母愛護佑的無辜孩童。不妙,該不會這天外飛來的小男生勾起她為數不多、潛藏久遠的母性情懷了吧?
“阿晅,坐過來看電視。”她拍拍沙發,等他乖乖坐定後,抬手按遙控器。
在電視機閃出畫麵影像的那刻,他困惑的姿態與看到她對著手機說話時如出一轍。她將頻道停在了一部古裝片上,是某台正在重播的《漢武大帝》。
他凝眉,瞳孔跟著劇情演繹,愈睜愈大,呼吸也愈不平穩。尤其漢武帝下令斬殺主父偃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命時,他拳頭緊了又放,放了又緊,顯然,情緒滲入劇情裏麵。直到片尾曲響起,字幕打出,廣告開始,他才疑惑不解地以視線無聲詢問藍翾。
藍翾聳了聳肩:“這集播完了。你很喜歡看電視嗎?”
“他是誰?”戎晅問,“那裏麵的男人是誰?”
“哪一個?劇中人物還是演員?”藍翾從冰箱裏取可樂,遞一罐給他。
戎晅遲疑地接過,嘴裏仍然問:“那個王,他是誰?”
“漢武帝。”麵對求知欲旺盛的小朋友,她不自覺地采取最直白的語言,“所謂秦皇漢武,他在中國的帝王史上可是一個相當重量級的人物。他崇尚力量,可說是窮兵黷武,但單單就他反對靠女人來穩定天下的氣魄,在曆史上分數就不會太低。”
“朕明白了,此地是晷界,他是晷界的皇帝。朕竟然來了晷界,天地之間竟真的有晷界的存在,先生沒打誆語。”他突然說,麵色凝重。
藍翾一口可樂沒咽好,嗆得咳嗽起來,急急撂下鋁罐,抽出兩片餐巾掩嘴,好不容易穩了氣息,才說:“你說什麽話?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什麽鬼界陽界?夏商與西周,東周分兩段,春秋和戰國,一統秦兩漢,人家漢武帝是個正兒八經的皇帝,在曆史中有他的存在。不像你,自稱‘朕’,也不知來自哪個星球。”
他豁地攫住她雙腕,黑眸直直逼住她的,裏麵有被灼痛的火焰在跳躍,一字一句道:“朕是王,朕來自寰界的煊國,煊國之王,你明白麽?”
這一刻她百分百確信:他不是小男生,不是小朋友,攫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驚人,眼睛更蘊藏了摧毀一切的氣勢。隻是,為何,眼底深處隱有不易察覺的孤涼?
“你……為何如此看著朕?”他放了手,喃喃問,手指輕柔地撫上了她的額頭,抹開橫在她額上的一綹青絲。
藍翾一怔,避開了他又一次的拂拭:“喝不喝可樂?你之前喝過嗎?很好喝,試試看。”
戎晅拿過她原先放在茶幾上的,呡一小口後,臉現欣喜:“味道甚佳。”
不得了,如果他這副樣子被可樂商得見,保準是一部叫好聲四起的廣告片。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這個來曆不明的家夥當真無家可歸的話,照他這架時下少女追捧正盛的小鮮肉的好胚子,閑暇功夫不妨帶他到一些影視公司的選秀活動踩踩地盤,說不定會是顆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呢。
“喂,小朋友,我有拿你的份,幹嘛喝別人的?”浮想聯翩回來才發現自己喝到一半的可樂在別人嘴下猖狂。
“朕向來如此。”他說。
“皇帝要吃別人的剩料嗎?”藍翾霧煞煞地忖。倏然想到自古皇帝為防有人投毒謀害,均設有專業的試藥、試膳人員。這家夥看來很敬業,這樣的細節都照顧到了。
戎晅喝光了半聽可樂意猶未盡,拿起原本屬於他的那一罐,左右搖擺個夠,上下端詳個仔細,終於在頂端拉環上尋出端倪,麵色一喜。
“啊,小心……哦呃。”藍翾隻是觀望這廝還能玩什麽玄虛,驚呼未及。那孩子在她來得及阻止之前一鼓作氣拉開圓環,汽泡滿滿的碳酸飲料掙脫而出,噴他一個滿麵桃花開,眉間、眼睫、鼻尖,滴滴沫沫,窘態畢現。
半天相處下來,藍翾至少知他臉皮極薄,不好放聲大笑,一邊竭力咬唇忍住,一邊好心抽了一疊紙巾遞過去。看他擦得笨拙,索性好人到底,撚著紙巾翹起腳尖為他揩去額上、眉上、頰上的褐色液體。沒想到他嘟著嘴咕濃出來一句:“你想笑就笑罷。”
“哈哈……”藍翾再也不好隱忍,滾倒在沙發上,笑一個花枝亂顫。
可樂,可樂,這一刻,可樂得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