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良玉
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丁香花開二色,有紫有白,就好像這世間有人與情郎並頭夜話,也有人為著心上人捉摸不定的心意而輾轉反側。
那少女像一隻輕盈的蝴蝶撲扇著而來,雖然隻是穿著最尋常不過的素色衣裙,她玉蕊瓊英一般的姣美麵容,依然如一抹最亮的豔色,無可阻擋地撞入了祝瀟陽的眼簾。
淩風見她跑近,忙道:“我說大小姐,你可小心著點兒,你要是磕著碰著了,盟主不把我們揭下一層皮?”
她的臉不知是跑得太急還是羞怯,泛出珊瑚一樣的嬌潤之色:“我就是要跑得快一些,等不急要見瀟陽哥哥了。”
她的話是看著淩風說的,而那大膽的情意卻是對著祝瀟陽。淩風哈哈笑起來:“得,我算是在這兒礙事了。”他拍拍祝瀟陽的肩膀,“早點兒回去,盟主還等著見良玉呢。”
淩風走後,蕭良玉笑靨如花道:“瀟陽哥哥,我這次出去玩可開心了!我去了江南,江南真的好美啊!煙柳畫橋,風煙翠幕……”
蕭良玉喋喋細數她此次遊玩的所見所聞,祝瀟陽隻含著笑默默聽著。蕭良玉說得累了,側頭打量著他:“你不開心嗎?怎麽有心事的樣子。”
祝瀟陽的目光平靜得波瀾不興:“沒什麽,隻是昨夜沒有睡好罷了。”
蕭良玉知道他做殺手的不易,也並未多想,伸手挽住他的左臂,依依道:“你好像瘦了些……不過沒關係,現在我回來了,有我給你做好吃的,不怕你胖不起來!”
蕭良玉的聲音清淩淩的,隻尾音處有幾分難掩的軟糯。這樣的嗓音若是在耳邊軟語溫存,大抵能讓人酥了骨頭。可祝瀟陽想的卻是,她的聲音實在與文澈瑾有三分相似,那個清冷如霜的女子,她也會有這樣清嫵動人的一麵嗎?
這樣想著,他的一顆心愈發柔軟,仿佛被春水浸潤透了,暖洋洋地曬著春日豔陽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了。
祝瀟陽陪著蕭良玉慢慢走回了溯明山,蕭良玉歡喜地撲了上去:“爹爹!”
蕭琛極是寵愛這個唯一的女兒,當下滿是慈愛地將她抱在懷裏,假意怒道:“你還知道回來?一去就是好幾個月,哎,也不要爹爹了。”
蕭良玉扯著他的衣袖晃來晃去:“爹爹小心眼兒!玉兒做夢都想著爹爹呢!原本是想著再玩個三五月,這不,想著爹爹生辰要到了,快馬加鞭就回來了。”
她的聲音清脆而明亮,似簷間丁零的風鈴婉轉。女兒的幾聲撒嬌,做父親的哪有不愛的,蕭琛眼角皆是笑意:“好啦好啦,別拿好聽的哄我了。這麽大人了,也不怕別人看了笑話。”
祁風在一旁道:“大小姐一路辛苦了,廚下已備好了飯食,讓婢女伺候著大小姐和盟主一起用飯吧。一會兒老主人也該到了。”
蕭良玉點點頭,轉身向祝瀟陽,目光中的情意不加分毫掩飾:“瀟陽哥哥,你陪我一起吃飯嗎?”
祝瀟陽一愣,蕭琛已然道:“良玉喜歡你在,你便聽從就是。”
“是。”似乎也沒有一定要拒絕的理由。
蕭萬徹來得很快,蕭琛恭敬將他請到上首坐了,向蕭良玉道:“快,見過老主人。”
蕭良玉伶伶俐俐地喚了一聲,蕭萬徹笑著道:“不必多禮,良玉也是我看著長大的。”
一頓飯下來,蕭良玉和祝瀟陽坐在一起竊竊私語,隻偶爾答一兩句蕭琛和蕭萬徹的問話。準確來說,是蕭良玉一廂殷殷細語,祝瀟陽含笑附和罷了。
蕭萬徹的目光來回在他們二人之間打量,扭頭朝蕭琛道:“良玉今年,也是二八年華了吧?”
“是,正十六歲。”蕭琛略想了想,手裏的酒杯停在了唇邊,“老主人的意思是……”
蕭萬徹但笑不語。
他們的對話,祝瀟陽聽得一清二楚,蕭萬徹的意思顯而易見。十六歲,該是嫁齡了。
有片刻的沉默,蕭良玉已明白過來,轉瞬便紅了臉。蕭琛看著她的模樣,不由道:“我還什麽都沒說呢,你怎麽就一副羞怯怯的樣子。這是想著誰才紅了臉啊?”
蕭良玉大窘,扭著襦裙上柔軟的絲帶,聲如蚊呐:“爹爹好討厭,就知道欺負人。”
蕭良玉是蕭琛捧在手心裏長大的,自幼天不怕地不怕,性子更是不同於一般的閨閣女兒,雖是談及婚嫁之事有些羞怯,還是忍不住拿目光去瞟祝瀟陽,盼望他能替自己給父親一個答複。
其實蕭良玉對祝瀟陽芳心暗許已久,橫天盟上下無人不知。也不怪別人耳朵長,她人前人後目光隻纏在祝瀟陽一人身上,但凡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來。
祝瀟陽的遲疑顯而易見。
蕭良玉目光中的期許漸漸涼了下來。
蕭琛微有不豫,眉心微皺:“怎麽,你瞧不上我女兒?”
祝瀟陽的呼吸有些急促,不複往日的平靜,他努力平和自己的氣息,攬衣屈膝:“屬下不敢。隻是屬下怕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小姐。更何況小姐金枝玉葉,屬下每日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實在無法給小姐無憂喜樂的生活。望盟主見諒!”
蕭良玉很快站起身來湊到蕭琛身邊,軟語道:“爹爹,你別生氣,我知道瀟陽哥哥的,他沒有瞧不起我的意思。”她停一停,見蕭琛並沒有動真怒,這才大著膽子接著道:“再說了,哪有你這樣三言兩語提親的,你讓人家怎麽答複你啊?”
蕭琛還未完全燃燒的怒火轉瞬便被女兒熄滅了,他看著蕭良玉有些無奈:“你就知道他心裏有你麽?”
蕭良玉囁嚅了半天:“那,那也是我們兩個的事情,哪有當爹的管這些的。”
她把祝瀟陽拉了起來,拽著他的袖子道:“走,我們自個兒說話去,我爹淨欺負人。”
祝瀟陽向蕭萬徹和蕭琛兩人告了禮,方跟著蕭良玉去了。
“你不用在意我爹的話,他也不是真生你的氣,他就是這樣,明明長得就是不怒自威的模樣,還沒事兒就喜歡吹胡子瞪眼的。”
“小姐……”
“不過說起來,這些年你們在他身邊的時間比我這個女兒還多,你應該也了解他的性子,也受了他不少氣吧……”
“小姐。”
“哎對了,我出去玩的這段時間,我爹可欺負你了嗎?他有沒有打你啊?我以前見過他責罰犯錯的殺手的,下手可狠了!他要是打你你就告訴我,我去跟他鬧!”
“小姐!”祝瀟陽麵含愧色,“我……”
蕭良玉還沒等他說完一個“我”字,突然尖聲打斷:“你不要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祝瀟陽怔住,一瞬間眸底五味紛繁:“對不住。”
她明知是不能問的。祝瀟陽的話已經到了明處,再問,亦不過是自取其辱。可是她還是忍不住,隻為自己那樣熱烈地盼望與他相知相許。蕭良玉的眸子直直迫視著他,毫無退縮之意:“那,你給我一個原因。”
她對他情深萬千,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可即使是知道,也隻能懂得,隻能憐惜。如此而已。
祝瀟陽的目光虛浮在遠處:“因為……我已有所愛了。”
蕭良玉睜大了眼眸,眼底的傷心漸漸蔓延出一絲疑惑的意味:“怎麽可能?你從十五歲起就一直在橫天盟,橫天盟裏全都是男人,你哪有接觸別的女子的機會,你怎麽可能喜歡上別人?你在騙我對不對?”
“是,我隻見過她四次,每一次交談的語句屈指可數。”祝瀟陽的神情淡淡的,卻異常堅定,“可是我從來沒有這麽喜歡過一個女子。直到見到她,我才發現原來男人對女人的喜愛不隻是可以細水長流,它可以像地底的火山一樣,埋了上千年,轟然全噴了出來。我對她,就是這樣的。”
“你隻見過她四次?”驚痛之緒如沸油烈煎,滴滴逼熬,“你從不是這樣不理智的人啊,怎麽會為了一個隻見過四次的女子神魂顛倒!”蕭良玉定定看著他:“能告訴我她是誰嗎?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九天謫落的仙子,能把你迷成這樣?”
“你不認識她,沒必要知道。”祝瀟陽回避著她的目光,“是我對不住你,我會盡全力補償你,把你當親妹妹那樣疼愛。”
祝瀟陽的話清晰入耳。她有輕微的暈眩,眼前的世界像是碎片,冷冷地打在心上。她感覺自己鼻息的遲緩,鈍鈍地,每一呼吸,都有銼磨的痛。
方才還是晴藍的天色,轉瞬暗了半邊,有風旋著滿地落葉疾疾打轉。
“眼看又要起風了,你快些回房去吧。”祝瀟陽低聲道。
祝瀟陽不肯說,蕭良玉猶自不死心,便扯著由風和淩風兩個人問。
淩風知道得並不多,隻知祝瀟陽連日來為了一個女子的確有些不正常。倒是由風嘿嘿一笑:“瀟陽這心呐,早就不在橫天盟裏了,直直就飛進皇宮了!小姐你該知道皇宮裏有個內衛府吧,內衛府的大閣領文澈瑾,便是瀟陽心尖尖上的人了。之前盟主派瀟陽去刺殺她,結果這位爺不僅沒下得去手,反而還把心丟人家身上了。為著這事兒,他被盟主責罰,險些就打死了。可是他呢,還是死不悔改,背著盟主數次相救,連自個兒的命都不管了。要我說啊,這就是被灌了迷魂湯了,他……”
蕭良玉每聽一句,臉色便慘淡一分,沒等由風說完,她木然轉身,腳步虛浮地離開。
淩風有些擔心地看著她離去時踉踉蹌蹌的背影,皺著眉拍了由風一巴掌:“你說你,好好的多什麽嘴啊?即便要說,你就不能委婉一點?你不知道她喜歡瀟陽好幾年了?”
由風收起剛才調笑的神情,淡淡道:“不說給她知道,她始終不肯放下的。早早斷了她這份念想,瀟陽也能好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