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小活寶
用過晚膳已是天黑,星鬥滿天,晚風陣陣,有清淡的涼意。偶爾傳來一兩聲蛙鳴,反而顯得這夜更靜更深。
鳳南泱斜坐在貴妃榻上繡一件嬰兒所穿的肚兜,赤石榴紅線杏子黃的底色,繡出百子百福花樣,一針一線盡是她初為人母的歡悅和對腹中孩子的隱隱之情。
祝瀟陽在她身邊打著扇子,鳳南泱繡了幾針問他:“你說,給孩子做衣服該用藍色的料子呢還是粉色的料子呢?”
祝瀟陽親一親她的臉頰,低聲笑道:“你若是不嫌累,就都做上。”
鳳南泱斜睨他一眼:“那多出來的怎麽辦?”
“你就知道一定會多出來?萬一是龍鳳胎呢?”祝瀟陽道。
鳳南泱“嗤”地一笑:“我還以為你想讓我再生呢。”
“一個就好。”祝瀟陽一想起這個就心疼,“我可不想再看你受一次罪了。”
“那若是隻有一個孩子,我可不白做了另一樣麽?”鳳南泱接著問他。
祝瀟陽想了片刻,道:“沒事兒,都一樣穿,反正孩子還小,不懂這個,懂也沒法抗議。”他邪邪一笑,“南泱,要不你做幾條小裙子吧,若是個男孩兒,穿起來更有意思。”
鳳南泱忍俊不禁:“哪有這樣的爹呀!”她眸子一轉,噘著嘴道,“若是女孩兒呢?你不喜歡嗎?”
“隻要是我們的孩子都好。”祝瀟陽笑道,“其實我更想要個女兒,長得和你一樣美。”
鳳南泱繡得累了,放下肚兜靠在祝瀟陽懷裏:“我們以後去哪裏呢?”
祝瀟陽沉默了許久,抱住她道:“南泱,我先問你一件事。”
鳳南泱往後仰頭看了看他:“什麽事這麽嚴肅。”
“燕王,也就是從前的四王爺……”祝瀟陽說著,下意識地握住了鳳南泱的手,“你和他關係怎麽樣?”
鳳南泱不意他會突然提起墨景嚴,想了想道:“挺好的。”
祝瀟陽的手不由自主緊了緊,盡量抑製著語氣中的妒意,笑道:“有多好?”
鳳南泱“撲哧”一笑,膩在他胸前道:“怎麽,吃醋啦?”她捏捏他的手,坦誠道,“燕王是我很好的朋友,他兩個月前還來這裏看過我,因為他的封地在涼州,離突厥很近。”
祝瀟陽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你對他是朋友相待,可是他對你……”他停一停,道,“當年他送你出宮治病,還有在溯明山你和他一起救下良玉的時候,他看你的眼神就和我看你一模一樣。”
鳳南泱知道他提起墨景嚴的目的肯定不隻為了吃一口陳年老醋,便輕笑道:“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祝瀟陽低頭看著她,一口氣道:“南泱,我就是橫天盟派去監視燕王的眼線。”
鳳南泱猛地一驚,沉默了一會兒,道:“這是皇帝的旨意?”
祝瀟陽點頭:“除了我還有淩風和由風。他們兩個已經去了涼州了。也幸好是他們和我一起,否則我現在還不能來看你。”
“那……”鳳南泱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帶我去涼州嗎?”
祝瀟陽愛憐地看著她,摩挲著她的臉頰,輕聲道:“所以我方才問你和燕王關係怎麽樣。”
鳳南泱心下了然。若是能得墨景嚴幫襯些許,她在涼州會過得好很多。而祝瀟陽他們的監視,對墨景嚴來說也就形同虛設了。
鳳南泱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去涼州見見燕王,跟他把事情說清楚就是了。”
話是祝瀟陽自己說的,可鳳南泱這麽一說他就有些不樂意了:“可我覺得這樣怪怪的。”
“什麽怪怪的?”
祝瀟陽別扭著不說話,鳳南泱的手指頭戳在他心口上,一字一字道:“小、心、眼!”
祝瀟陽半點不掩飾:“關於你的事,我的確心眼不大。”
鳳南泱看見他吃癟的樣子笑得很開心:“燕王知道我對他沒有別的情意,你不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而且……”她握住祝瀟陽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對不對?”
祝瀟陽點點頭,在鳳南泱耳邊道:“南泱,我愛你。”
他說得認真,鳳南泱不免動容,依在他胸口仰頭望著星際,隻見銀河燦爛,遼闊無際,皆是那樣遠,唯有他是近的。
耳鬢廝磨了一會兒,鳳南泱猛地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拍腦門道:“哎呀!我這記性!”
祝瀟陽聽著這一聲脆響嚇了一跳,趕忙拉住她的手:“幹嘛呀,對自己下這麽重的手。”
鳳南泱顧不上額頭被自己打麻了,晃著他的胳膊道:“我聽淩風說,你找到你的母親了?”
祝瀟陽“哦”了一聲:“是啊。”
鳳南泱見他神色淡淡的,似乎並不是很高興,便低低道:“這不是好事嗎,你好像……”
祝瀟陽目中的光色一沉,盡染了黑夜鬱鬱之色。
原來祝瀟陽回到大周後,一直在想法子脫離橫天盟。有一日整理行囊的時候發現那畫卷一端的紫檀木畫軸有些鬆動,便順便拿去了城中最大的寄廬齋修補。
寄廬齋是大周最出名的一家賣字畫和文房四寶的商號,在大周每個州郡都有店鋪。祝瀟陽把畫卷放到那裏就走了,兩天後才抽出時間去取回。店鋪裏修補畫卷的老師傅打量了他許久,道:“這位公子,敢問這畫上的女子是你什麽人啊?”
祝瀟陽不知他為何會問這個,隻道:“這是我一位朋友的,老師傅問這個做什麽?”
那老師傅躊躇了一會兒,道:“不瞞公子,這畫,正是出自老朽之手。”
祝瀟陽眉心微動,道:“這麽多年了,老師傅還記得這麽清楚?”
老師傅憶起往事,唏噓道:“是啊,都過去這麽多年了,老朽也沒想到還能再見此畫。”
二十六年前,有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在草屋前與他懷有身孕的娘子依依惜別,書生道:“等我考中功名回來,定將你明媒正娶,讓你不用再擔心父母反對,安心與我在一起。”
娘子卻很是淒然:“可是你已經兩次不中了……”
書生堅定道:“這次一定可以!”
書生走後,娘子日日苦等,既要躲著前來找她的父母,又要防著那些覬覦她美色的地痞流氓。
有一日一群胡人路過她的草屋,其中一個射死了她養的一隻最會下蛋的母雞,這是她賴以生存的東西。她氣得幾乎與那人拚命:“你還我的雞!”
那人極不耐煩,反手一推:“一隻雞有什麽打緊,滾開!”
娘子險些摔倒,領頭的胡人出手扶住了她:“對不住,我的朋友太無禮,我替他向你道歉。”
娘子本就為生計煩心,又牽掛丈夫,此時被陌生人欺侮,坐在地上哭個不住。領頭的胡人有些慌了,從懷裏掏出一錠金子給她,用一口結結巴巴不甚流利的漢語道:“你,你別哭,我賠給你。”
於是娘子便與他結識了,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是蒙古人,領頭的便是當時的蒙古大王子,阿木古郎。
阿木古郎對她很好,見她懷著身孕,給她送來了很多補品,又出錢給她修補了草屋,還買來許多雞鴨,娘子對這個好心人漸生情意。
書生落魄地回到家,他還是沒能考中功名。娘子已近產期,一見他這樣回來,很是恨鐵不成鋼:“你又沒考中?”
書生道:“再等下一次吧,我一定……”
娘子怒道:“下一次?你知不知道為了你這三次進京趕考,我有多辛苦地為你籌銀子,賣掉了我的所有首飾,向娘家借了多少次銀子!”
書生惱羞成怒,與娘子大吵一架,奪門而出。
阿木古郎得知緣由,對娘子好言安慰,娘子伏在他懷中痛哭。恰好書生回來,見此情景,大罵二人奸夫淫婦,從此再未出現過。
阿木古郎想要將娘子帶回蒙古,但娘子腹中孩子到底不能說成是他的。於是娘子生下孩子後,阿木古郎陪著她去了京城,尋了自己的一位丹青妙手好友,讓他照著娘子畫了幅畫,和那值錢的玉一起放在了孩子的繈褓上。
鳳南泱安靜聽著,在驚詫之餘亦有些心疼:“竟是這樣……那你見到你母親了嗎?”
祝瀟陽輕輕頷首:“我本來不想去的,淩風和由風硬要拉著我去。”他淡淡一笑,“如今阿木古郎已是蒙古可汗了,她也就成了大妃。”
蒙古可汗的那位極受寵愛的漢人大妃,鳳南泱亦聽說過,隻是從未想到過,她就是祝瀟陽的母親。
她握住祝瀟陽的手,不知是該安慰還是該勸解,良久道:“那,你去見了你母親,她說了些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抱著我哭了很久,說她對不起我。”祝瀟陽神色平淡,“她想讓我留在蒙古,我沒答應。”
鳳南泱心頭一堵,轉過身緊緊抱住了他。祝瀟陽笑了笑:“我沒那麽脆弱。”
鳳南泱深深望著他:“之前的二十多年你受委屈了,以後有我和孩子來愛你。”說著還一副老大哥般的架勢在他肩上拍了拍。
祝瀟陽又想笑又感動,糾結了半天還是抱著鳳南泱笑了:“你真是我的小活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