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中毒
她們包的元宵做工細巧,摻了玫瑰花瓣的蜜糖芝麻餡,水磨粉皮,湯中點了金黃的桂花蕊,鳳南泱把用涼水鎮著的元宵夾成兩半,細細吹涼些喂給白無瑕。
花照棋抱著陶陶在一旁道:“姐姐喂孩子吃飯真是有模有樣的,半點看不出是頭一次。”
鳳南泱手中握著的銀調羹敲在瓷碗上“叮”的一聲輕響,她想了想道:“倒也不是頭一次了。”她笑著看了看捧著碗埋頭吃著的鳳致寧,“小的時候我偶爾回家,爹娘總說他們兩個不愛吃飯,回回都要在院子裏追著喂。不知是怕我還是怎的,我一喂飯他們就乖乖坐著吃。”
“是怕姐姐呀。”鳳致寧吹著元宵道,“姐姐凶起來可厲害了!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和哥哥調皮,打碎了一個琺琅花瓶,害得娘親的手被劃破了,姐姐罰我們在院子裏站了一個時辰,誰勸都不管用。從那以後我們可怕姐姐了!”
花照棋笑得止不住,鳳南泱亦忍不住笑了:“這事兒我倒是忘了。”
下午祝瀟陽三人便從與涼州接壤的靈州回來了,鳳南泱忙把這事兒說給他聽:“那孩子是他們從一戶虐待女兒的農家買來的。那農家本就貧窮,又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這個是大女兒,身上被親生父母打得青一塊紫一塊不說,竟把她和雞鴨養在一起。致寧見了很是氣憤,又十分喜歡這個女孩,便和白公子商量著,拿銀子把她買來了——那戶農家正求之不得呢。”
祝瀟陽唏噓道:“天下竟有這樣的父母,簡直禽獸不如。”
“虧得他們去得早,否則這女孩即便不被他們虐待死,大約也要被賣去青樓。”鳳南泱想起白無瑕可愛的笑臉,亦是心疼,“致寧跟我說,他本來還怕無瑕害怕他們,和他們不親近,沒想到無瑕很是聰明懂事,知道他們救了自己,對他們很是依賴。”
祝瀟陽抱著陶陶,目光極是愛憐:“陶陶有個小姐姐一同長大倒也好得很。”
鳳南泱靜下來,站在桌旁執著筆在畫卷上重重落下最後一筆,下筆果斷篤定,她直起身來端詳良久,露出一抹滿意的笑:“成啦!待會兒掛起來。”
祝瀟陽走到她身旁一看,是一卷手繪的莊子秋水圖,疏疏數筆畫就,筆意卻灑落通脫,全不似閨閣女子手筆。祝瀟陽點頭笑道:“雖然不知畫的什麽,但很好看。”
“丹青我多是模仿師哥的,所以我畫的畫總是男人氣多一些。”鳳南泱擱下筆,“師哥畫得更好些。”
祝瀟陽沉吟一晌,道:“南泱,你這個師哥他……可信嗎?”
“怎麽這麽問?”鳳南泱奇怪地看他,“師哥對我們就像大哥一樣好。”
“他告訴你妖姒長得很像你,有沒有說別的什麽?”
鳳南泱低下睫毛:“他說他去攬翠林打聽過,隻什麽都沒問出來。”她停一停,道,“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祝瀟陽凝視她片刻,語意憐憫:“沒什麽,我隻是由白無瑕想到了你妹妹。”
鳳南泱從不曾對祝瀟陽的話產生懷疑,此刻便也並未多想,道:“我的身體已經恢複好了,過完年我們就去蒙古吧,你答應我的。”
祝瀟陽攬了攬她,柔聲道:“好。”
此時的南京城中,午後,禦膳房送來午膳給妖姒。因妖姒不愛吃肉,所以都是清淡的素食,不沾葷腥。妖姒夾了幾筷便沒什麽胃口,揮揮手讓下人收走。
她才站起身準備出去走走,隻覺得胸中一陣抽痛,呼吸也滯阻了起來,像是被一塊濕毛巾捂住了嘴臉,整個人都透不過氣來,麵色青黑如蒙了一層黑紗,痛苦得說不出話來。
侍女喬萱見狀,嚇得麵色發白,她也不知妖姒吃壞了什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邊給她灌了一大壺溫水,用力拍著她的後背,一邊大喊道:“傳太醫!快傳太醫!”
消息傳到顯陽殿的時候,墨以年正午睡沉酣。臨近新年愈發事忙,他常忙得忘記睡覺,多是中午補一補。
趙璟邧得了消息,望著裏頭明黃色簾幔低垂,卻是武清瑜陪侍在側,一時也有些躊躇,不知該不該進去通報。
正猶豫間,卻見一名太醫急匆匆趕了過來:“趙公公,皇上在嗎?泱貴人怕是不好了!”
這一下趙璟邧也著了慌,顧不得武清瑜在裏麵,忙推門進去。武清瑜見他毛毛躁躁推門進來,已有幾分不悅之情,便冷下臉道:“趙璟邧,你越發會當差了,皇上正午睡,你也好這樣闖進來。”
趙璟邧忙道:“回貴妃娘娘的話,承乾宮出了點事兒,奴才得趕緊向皇上稟報。”
武清瑜一聽是承乾宮,當即冷笑道:“能有什麽大不了的事?若是哪裏不舒服,請太醫就是了,皇上又不會治病!”
趙璟邧聽著帳內的墨以年呼吸均勻,顯然睡得安穩,忙磕了個頭,神色怯怯而謙卑,口中聲音卻更大了幾分:“貴妃娘娘恕罪!實在是事出有因,承乾宮和太醫院都來報,泱貴人中毒垂危,奴才不敢不來稟報。”
片刻,明黃色繡帳被猛地掀起,墨以年扣著衣領上的扣子,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慌得一幹內監宮女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這消息很快傳遍了六宮,皇後正與媛妃、煦嬪一同閑話此事,煦嬪招了招手裏的絹子,盈然輕笑一聲:“聽說妖姒是中了砒霜之毒,太醫去稟報皇上的時候說那妖姒不好了,若她真是死了,倒也是後宮中的一大幸事。”她說著起身行禮,“嬪妾提前賀喜娘娘。”
卻聽趙璟頎進來稟報道:“啟稟娘娘,皇上口諭,晉承乾宮泱貴人為泱嬪,年後便舉行冊封禮,請娘娘到時準備著。”
煦嬪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聲音也不覺高了幾分:“她竟沒死?還晉位了?”
趙璟頎一愣,不知如何作答,皇後揮手示意他下去。
媛妃臉色白了幾分,倒也還鎮定:“這麽快就封嬪。這樣的出身,又沒有個一子半女的,她還真是有本事。”
皇後平靜地看了她們片刻:“這樣的話以後少說,傳到皇上耳朵裏,你們便知道厲害了。”
媛妃急切道:“娘娘……”
煦嬪含了一縷隱秘的笑容,道:“也不知是誰下的毒,也不下多一點,要了她的命就好了。”
皇後思忖片刻,道:“會不會是貴妃?”
媛妃淡淡一笑:“那就是娘娘說了算了。”
妖姒躺在床上,憔悴得可憐,眸中淚光盈然,如梨花帶雨,春愁暗生,當真是我見猶憐。
墨以年的聲音輕緩柔和:“你覺得怎麽樣?”
“嬪妾頭好暈,還有些想吐。”妖姒含淚道,“皇上,是誰要害嬪妾?”
墨以年麵色陰沉不定地轉頭問太醫:“你說泱嬪是中了砒霜之毒?”
太醫忙指著旁邊小幾上放著的妖姒吃剩的飯菜,道:“稟皇上,微臣已經驗過了,泱嬪娘娘最後所食的就是這些飯菜,裏麵都放有砒霜。所幸娘娘吃的不多,否則……”
他說著取出一根銀針往飯中一探,雪亮的銀針才探入,頃刻之間變得烏黑。
妖姒神色大變,顫聲道:“皇上……”
墨以年握著她冰涼的手,沉聲道:“給朕立即去查!”
大約兩盞茶的時間,趙璟邧進來稟報道:“啟稟皇上,娘娘的午膳是禦膳房送來的,禦膳房的人說,今日並無外人出入禦膳房,隻有……隻有貴妃娘娘曾去過,親自叮囑廚子給皇上燉了紫參雪雞湯。給泱嬪娘娘送午膳的宮女還說,貴妃娘娘是在泱嬪娘娘的午膳做好的時候來的。”
妖姒驀地停止啜泣,用力抓住墨以年的衣襟,道:“皇上,皇上,貴妃娘娘一向不喜歡嬪妾,可嬪妾自問從不敢衝撞她!她竟狠心到要害嬪妾的性命!”
墨以年眼神冰冷,口中卻還是道:“朕知道貴妃不喜歡你,可是……”
妖姒淒苦地搖頭,咬了咬牙,一字一字道:“皇上,嬪妾早就知道,皇上如此寵愛嬪妾,不光是因為嬪妾會跳舞或是喜歡嬪妾的性子。”她轉頭哀哀地望著墨以年,“嬪妾長得很像一個人,對不對?那個人不僅是皇上放不下、心有愧疚的人,也是貴妃娘娘恨之入骨的人!貴妃娘娘對那個人做過的事,何嚐不能在嬪妾身上換個方式再做一次!”
妖姒的一席話正中墨以年傷處,他眉宇間的薄怒和愁緒隱隱被她挑起。
妖姒含淚道:“嬪妾真心愛慕皇上,雖然一早便知道皇上不過是把嬪妾當做別人,可嬪妾還是願意這樣陪伴在皇上身邊,讓皇上稍解心中苦悶。若是,若是後宮中的妃嬪實在容不下嬪妾,就請皇上廢嬪妾為庶人,讓嬪妾離開皇宮,走得遠遠的,總好過白白被人害了性命……”
墨以年大為震動,眸中的憐惜之色越來越重,他輕輕道:“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你放心,朕一定會給你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