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終脫險
造孽啊!
溫色一睜開眼,腦子裏便充斥著這句話。
雪越下越多,地上的血肉都被掩住了,隻剩一點淡淡的粉紅。陳謝衣不見了,祭台倒了,婆婆心口穿過白月杖,已經死得硬硬邦邦。陳瞾扶著牆,渾身是血,慘白的臉還噙著莫名的嘲笑,也不知對誰。不遠處的塔尖,了緣正和含垢殊死相搏,一人抱琴,一人執彎刀,方圓之內,碎石揚土,赤地不毛。
溫色在宮九懷裏醒來,他還穿著來時的那件白狐裘,將她暖暖地裹在胸口。
“阿九,能不能讓他們別打了?”溫色張開口,氣息很虛。
宮九渾身一僵,有些不可置信的狂喜,“你醒了?”
溫色“嗯”了一聲,“究竟怎麽回事?你的頭發還有眼睛……”溫色伸手拂過宮九白發和眉眼,“怎麽還是這樣,難道方才是我在做夢?”
宮九一把握住溫色的手,“你沒有做夢,你救了我,我們都不必死了,以後我們好好的在一處,好好的活著,你說好不好?”
溫色看著他,許久才道:“婆婆死了,是因為我嗎?”
宮九沒有出聲,溫色立即明白了,婆婆的表情雖死猶恨,她不想她活,他卻不想她死。
陳瞾見到這邊的動靜,撐著走過來,笑道:“醒了?月用血祭救了你,以後你們共用一命,他不死,你也不會死,反過來,如果你先死了,他也就活不成了。”陳瞾笑得古怪,“你們多奇怪啊,月說不愛你,卻能為你做到這個份上,你也不愛他,卻心甘情願為他死,隻有我的傻哥哥,說愛、說死,倒是一點也不含糊,也不知值不值得。”
“陳瞾!”宮九低喝一聲,陳瞾笑了笑,走到一旁閉目養神。
溫色怔怔地看著宮九,他為了她竟做到這個地步?彼此利用,相互扶持不就好了嗎?已經換來她一顆以命相報的心,他還嫌不夠,他還要怎樣呢?
“你何必……”溫色嘴唇微顫,話到嘴邊卻不知怎麽說下去。
宮九的嘴角扯出一抹似有若無的苦笑,臉上有些茫然,有些無辜,他想要什麽?短壽的命格已經有了轉圜,還有什麽不滿足?
“我一個人總是太孤單了,你陪著我不好嗎?”
溫色卻不說話。
地上的殘雪越積越厚,夜也黑透了。
溫色道:“我無處可去,你又太孤單,嗬。”溫色看著兩隻相握的手,都那麽冰涼。
“阿色姑娘,你沒事了?”了緣在遠處問,聲音焦灼帶著幾分驚喜。
溫色忙攢足力氣,衝他大聲道:“大師,我沒事了,你快住手吧!”
了緣正險險讓過含垢的一記刀風,回道:“不可!此人用的是彎刀承月,正與當日伏擊了閑之人身手相仿,我若沒料錯,他定是聖月教五護法之一的陌上!”
含垢聞聲,鷹眸一寒,一口彎刀使得出神入化,刀刀致命,溫色看得明白,他是真想殺了了緣!
“住手,含垢!”溫色大急,含垢回頭望了她一眼,眉峰攏了攏,手下彎刀確實稍稍慢了。
宮九摸索著在溫色手背上拍了拍,“你放心,依了緣的功力,含垢殺不了他。”
溫色擔心地看著那邊的武鬥場,不論含垢使出多厲害的招式,了緣似乎都能化解,二人你來我往,倒也看不出誰露敗相,如此,似乎真如宮九所言,含垢奈何不了他。
溫色低眉想了想,道:“我們快走吧,正好讓含垢攔著了緣,免得他又要跟來說什麽學法的鬼話。”
宮九噗嗤一聲笑了,氣氛終於不再那麽緊張,宮九揉了揉溫色的發頂,“不問含垢的身份,不好奇我的身份?”
溫色笑得有些匆忙,“你是南越九皇子,含垢的主子啊。”
“我是說……”宮九想解釋,溫色忙打斷他,語氣幹幹,“你、你們的事與我無關啊。”
宮九覆在溫色頭頂的手頓時一滯,“原來是無關……”宮九收回手,眼底的笑意猝不及防,“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終於願意信我一次。
溫色咬了咬唇,將冰涼的手從宮九手中抽回,她很清楚,宮九連命都可以給她,又怎麽會害她、騙她?可她不敢細想,更不敢想自己這麽急於撇清和宮九的關係究竟是為了什麽。
“走吧,我帶你離開這裏,著涼就不好了。”宮九將溫色的手重新包裹進掌心,溫色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底似有什麽抽絲剝繭地泛出。
宮九一把抱起溫色,想了想,幾步走到陳曌麵前,垂首道:“謝衣之事,我記在心上了,看在他的麵子,我不追究你害色兒之過,日後你好自為之。”
陳瞾卻搖頭笑,“慕月被北堂萱帶走了,陳氏大燮沒了,哥哥死了,連你也要跟著這個妖女雙宿雙棲,嘖嘖,到頭來我隻換回一句‘好自為之’?月,你也太低看我了吧?”
宮九默了默,才道:“慕月皇子和大燮正主之位我會幫你討回。”
“嗬。”陳瞾笑得極為諷刺,“你還沒問我想要什麽,就把條件講完了?”
宮九眸光一鎖,碧眸頓時寒了十分,“不是你的,何必強要,最後雞飛蛋打反而不好。”
陳瞾咬牙,“你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最後會雞飛蛋打?萬一……”
宮九沉聲,“沒有萬一!”
“你……”陳瞾怒極反笑,“嗬,是,你說過你不會愛上任何人,包括你懷裏的小妖女。不過,我不需要你承認的愛,我隻要你也能這麽對我就行,怎麽,你不敢賭,怕輸了?一個有愛有恨有嫉妒有瘋狂的月,難道不是很有趣?”
“好,我答應你。”宮九答得幹脆,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讓陳曌覺得掉進了冰窟窿,透心冰涼,“謝衣為我而死,這份恩情我會報答,日後,你便跟在我身邊,想要什麽盡管來取,不過能得到多少便看你的本事了。”
陳瞾勉強一笑,“成交。”
宮九抱著溫色從陳曌麵前徑直走過,留下一句:“你先去小鎮養傷,我會派人來接你。”
陳曌看著越走越遠的兩人,唇角動了動,最終扯起一抹冷笑。
“阿色姑娘,你不能隨他走!阿色……”
身後響起了緣急切的呼喊,溫色躲在宮九的懷裏,訥訥道:“你別傷他,他隻是個出家人。”
宮九腳步一頓,半天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因為忽然大雪的緣故,忠伯一行並沒有走多遠,不到一日宮九就帶著溫色追上了他們。為了安全起見,宮九帶著大家住進了驛館,打算等雪停再上路。
窗戶洞開,時時有幾片絮狀雪花飄入,宮九倚窗望著屋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忠伯走近,望了眼窗外的雪,嘴角微微動了動,卻始終沒有出聲。
“色兒如何了?”宮九問。
忠伯忙回:“小奴伺候著睡下了,身子還虛,估計得調養一段時日才能好。”
“嗯。”宮九笑了笑,複又添上一句,“讓未生不要總去鬧她,她喜歡未生,總是撐著累也要逗他,耽誤了靜養。”
忠伯蹙眉看了眼宮九眼底浮動的寵溺,沉聲應道:“是。”
二人默了片刻,忠伯遲疑道:“今年這雪下得奇,往年很少見到這麽大的雪。”
“說的是。”宮九伸出手探向窗外,正好接住一片雪花,“瑞雪兆豐年,沒什麽不好。”
若真是如此就好了,忠伯在心裏歎。
“你用心頭血祭了解連聘,一日如過一年,你時日無多,後事可備下了?”
忠伯默然點頭,“勞主上掛礙,小老兒孑然一身,也無甚好準備的,隻是小女灼籮……”
“你放心,我會代你看顧。”
忠伯隱了隱淚,“謝主上。”
“了緣還是不肯走?”
忠伯為難道:“已經在門外站了一日一夜,娘娘那裏誰也沒回,隻是這樣下去,恐怕……”
宮九將手從窗外收了回來,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他自願站著挨凍與我們何幹?何況以他的功力也不會怎樣,至多日後留下個腿疾,你們不必理會。”
忠伯忙應了。
“你去吧。”宮九摸索著要關窗,忠伯忙走過去替他關上,這個房間在二樓,正對著驛館門口,忠伯不經意往遠處一看,紛紛揚揚的雪中正站著一個和尚,身上積雪幾寸,原本的青白衲衣已看不出樣子。忠伯心裏直歎,這和尚平日裏為人和氣,可性子卻執拗,一門心思要帶娘娘離開,說什麽聖月教龍潭虎穴絕不能去,唉,也是個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