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莊生蝶

  曉大夫當真是仁醫,日日忙出忙進,不是采藥便是看病,幾乎腳不沾地的忙,時常見不著人影。昝白起雖未好利索,但已能提些真氣耍弄幾招,不過這離他要的境界還差了十萬八千裏帶拐彎。


  一日吃飯,昝白起瞟一眼桌上的群筍宴,不滿道:“怎麽又是筍,我要吃肉。”


  賈七當沒聽見,繼續扒飯。


  “我重傷未愈,吃得這樣素怎麽見好?”


  賈七仍當沒聽見,繼續扒飯。


  昝白起筷子一扔,拂袖而去。


  次日吃飯,依舊是滿桌青筍。賈七咬了一口筍,咀嚼半天還是咽不下去,吃筍吃了半個月,恁是再好的食欲也沒了。昝白起瞟了她一眼,不言不語地拿起筷子,將筍一片一片慢條斯理地挑出來放到桌上。


  賈七怒了,這是紅果果的挑釁!


  竹筷“啪”的一放,賈七指著昝白起的鼻子,“你母親的再這樣以後就自己做飯!”


  昝白起隻輕輕瞥她一眼,漫不經心地,“我要換菜。”


  “不換!”


  “換菜。”


  “不換!”


  “換菜。”


  “不換!”


  “不換。”


  “換菜!”


  “好,你換吧。”


  嗯?

  昝白起眼裏劃過嘲笑,賈七一愣,你母親的竟敢給她下套!


  曉大夫在旁邊看得惴惴,見賈七吃癟,竟一副舒心的模樣:“這筍子吃這麽久,也該換換口了,不如明日你隨我去集市買些葷腥回來。”


  賈七撇嘴,“你不是說他半點葷腥不能沾嗎?”朝昝白起一努嘴,“如今他饞蟲作怪,買回來指不定要搶,到時候你就功虧一簣了。”


  曉大夫聞言,不禁遲疑。


  昝白起淡淡地瞥她一眼:“你以為誰都像你那般無用?不放心的話,大可以再為我探脈一看。”


  曉大夫聞言為昝白起又細細把了回脈,不消片刻便笑眯眯道:“恢複神速,竟比常人快了月餘,也罷,如今便不必忌口了,明日你隨我去集市吧!”


  賈七驚喜地點頭,終於不用吃筍了,還可以正大光明地去集市找陣眼,這回看昝白起還能說什麽!

  賈七急不可待,第二日一早就喊起曉大夫一同前往市集買菜,可才一出門,就見昝白起已經等在那,賈七怒從心起,“你不想吃肉了?別攔著我!”


  昝白起不耐煩地看她一眼,“攔著你作甚,我和你們一起去。”


  “你?”賈七不確定他又要玩什麽花樣,狐疑地打量他。


  昝白起諷刺地瞟她一眼,“你若不想去,便在家待著也可。”


  “誰不想去?我當然要去!”賈七忙提著菜籃子蹭蹭蹭往前走,動作十分瀟灑利落。昝白起在身後勾了勾嘴角,也不知是諷是笑。


  賈七一行在市集逛了整整一日,無論店鋪小攤,賈七無一例外地巡查了一遍,可是別說陣眼,就是半點異樣都沒有。賈七有些泄氣,她的腦子飛速運轉,將進陣以來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回想了一遍,可惜始終找不到端倪,到底哪裏不對?她到底忽略了什麽?

  賈七正想著,忽見眼前遞來一隻竹筐,賈七立即回神,看了看那隻竹筐,筐中放著十幾隻小雞仔,毛絨絨的十分可愛。再看那遞竹筐的手,骨節分明,雖修長卻剛勁有力,賈七不用抬頭都能看出是昝白起。


  “拿著。”昝白起命令。


  賈七心裏正煩悶,聞言想也沒想就繞過昝白起走了。昝白起若是這麽好打發就不是昝白起了,隻見他幾步走到賈七麵前的橋上,舉起手,將竹筐慢慢傾斜,撲通一聲,一隻小雞仔就從筐中掉進水裏,還沒見撲騰,小雞便被河水衝得不見了蹤影,隨機又有一隻掉出竹筐。


  “你幹什麽?”賈七忍無可忍,跑過去一把搶過竹筐怒氣衝衝地瞪著昝白起。


  “你不要,我又不會養,如此殺了,豈不省事?”昝白起輕描淡寫,說得十分自然。


  賈七怒不可遏,筐子裏的小雞因為害怕叫得格外淒涼,賈七從未如此地厭惡眼前這個男人,不僅心狠手辣,還莫名其妙,賈七一個字也不想多說,兀自抱著竹筐往回走。


  回到老宅,天色已黑透。賈七為小雞仔們簡單做了個窩,便早早地關上了房門。


  賈七雙臂環膝地坐在床上,細細尋思那日和昝白起說起莊周夢蝶時他的反應,他明明知道些什麽,卻一個字也不肯說,眼睜睜看著她如此急迫困頓也不肯施以援手,賈七越想越覺得不安,昝白起這個人自私又自大,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從來不幹,即便他們在雲霧山穀裏有些交情,也不可能讓他不顧個人安危如此爽快地答應幫她,那麽隻有一種可能,這個陣有他要的東西,或者與那個幕後之人有關。他如此大膽地接受治療,就是因為他確定這位曉大夫能夠治好他,可這不過就是個幻陣,一切都是障眼法,他究竟憑什麽有這種確信?還是說……賈七驀然一怔,這個陣法還有連含垢也不知道的玄妙法門?


  一連數日,賈七幾乎足不出戶,掃地喂雞做飯洗衣,十分耐得住煩,連向來與她不對盤的昝白起也挑不出錯來。


  “你最近如此聽話,我都快認不出了。怎麽,不為東方月安危擔憂了?”午後,賈七正靠著木窗閉目養神,就聽耳邊又傳來讓人不愉快的聲音。


  賈七轉過頭,權當沒聽見。


  昝白起躺在藤椅上,頭頂是一顆百年老榕,腳下晃悠著一群毛絨絨的小奶雞,整個畫麵看起來還是較為和諧的,隻不過——


  “我知道你沒睡著,原本以為你為了東方月如此盡心盡力,我還想助你一臂之力,現在看來,似乎是我多事了。”聽聽,這話說的多有誠意,多委屈大度,一切都成了她的問題。


  賈七再也裝睡不得,隻好睜開眼,調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臉誠摯討好的笑:“陛下言重了,若您肯指點一二,此事定容易得多。”


  昝白起掀開眼瞼,涼涼地看過去,“晚了,剛才我確實有些加以援手的意思,不過現在沒了心思,我要休息了,若是擾我,你知道後果。”說著,昝白起當真合上眼睛,很快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賈七一口老血鬱結於胸,銀牙咬得嘎嘣響,好半天才緩過氣。


  次日,飯桌之上。


  賈七托著腮細細瞅著曉大夫,除了雜七雜八的皺紋和斑白的胡須,其實曉大夫長得也算一表人才,吃相斯文,行動有理,又是一身本事,年輕時必定是一方才俊。


  “啪”昝白起打掉賈七的筷子,“一臉呆相,還讓別人怎麽吃。”


  賈七懶得理他,撿起筷子,又換了個方向托腮繼續看曉大夫。


  昝白起鄙夷地瞅了她兩眼,再也懶得說什麽。


  曉大夫吃得有禮,細嚼慢咽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道:“姑娘在看什麽,莫非我臉上有東西?”


  賈七搖搖頭,咧嘴笑道:“曉大夫,你說這偌大的宅子就你一人住多寂寞啊,為什麽不討一房媳婦?”


  “噗——”曉大夫嚼在口中的飯悉數噴出,賈七早有準備似的,一早護住自己的碗往後躲開,昝白起沒有那麽幸運,雖然身上沒被汙,可麵前的飯菜是一點也吃不下了。昝白起索性放下筷子,冷冷地看了賈七一眼,賈七渾身汗毛倒豎,隻好摸著鼻子裝看不見。


  曉大夫臉上大紅,支吾半天才道:“年輕時一心鑽研醫理,便忘了此事,如今年紀大了,倒也不想了。”


  賈七道:“為什麽不想?以後等我和哥哥走了,有個媳婦照顧你多好。”


  曉大夫大囧,頻頻搖手道:“這如何使得……這如何使得……”作勢便要抽身離開。


  賈七上前一擋,煞有介事道:“曉大夫這麽慌作甚?莫非真看上誰家姑娘,忌諱流言蜚語,才遲遲不肯提?”


  曉大夫聞言,如遭雷擊,半晌跌跌撞撞坐了回去,低頭道:“我不是……我隻是……唉!”


  “是什麽?不是什麽?曉大夫不說清楚,何必教大家糊塗。”


  “我……”曉大夫歎了許久,“我已年過花甲,還談這個作甚?已經等了一輩子,我早已無憾了。”


  “等了一輩子?”賈七腦中有什麽慢慢清晰,“莫非,是那位女仙‘瓊華皇後’?”


  曉大夫猛地一怔,渾身上下篩糠似的抖,賈七看著他,一個奇異的想法逐漸成形,一旁的昝白起似笑了一聲,“溫色啊溫色,你真是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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